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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 狼與獵人之子(人篇)

  1.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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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狼與獵人之子(人篇)

    前言:

    這是『狼與獵人之子』另一個視角的故事。這次的視角主人是少年傑諾伊。

    雖然我先寫的是狼的視角。但這兩篇並沒有先後順序,要先看哪篇其實都可以。

    劇情上會有跟前篇一樣的地方,也會有不同的地方。也更改了一下時間線的bug。

    『狼的視角』 篇(網址):http://wolfbbs.net/showthread.php/58...AF%87%EF%BC%89

    以下正文:






    01


    「哈哈、你看!收穫豐富啊,這可能換到不少錢!」

    一個中年男子開心的說著。他的名字是巴力昂,住在山裡的獵人。懷裡抱著被他捉到的獵物,那是幾隻已經死亡的幼狼。

    牠們幼小的身軀本該散發著無限的活力,此刻身上美麗的皮毛卻沾著些許血跡,稚嫩的雙眼緊緊閉上、再也不會睜開。

    「怎麼樣?你也覺得很好吧!」巴力昂轉頭對他的兒子說道。他們住在一間木屋裡,這裡的空間對只有兩個人的家庭,稍微太大了點,這是因為本來還有一個人住在這裡,巴力昂的妻子。

    「...…我不覺得。」一個男孩以膽怯卻堅定的聲音回答道。他是獵人的兒子——傑諾伊,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有著柔軟的褐色短髮,還有一雙碧綠的眼睛,就像新生的枝芽般翠綠,又像是澄澈見底的湖泊,驚人的乾淨透明。

    「什麼?你是什麼意思!」正在興頭上的獵人,迫不及待跟人到處分享自己的戰功,卻被潑了冷水。

    傑諾伊也曉得自己父親的脾性,因此他縮了縮肩膀,不敢再說什麼。

    「哼。」獵人巴力昂撇了撇嘴。抓著幼狼的屍體,兩眼放光,現在狼的皮毛可值錢了、雖然只是幼仔,但也很有價值!他在心裡高興的想這身皮毛拿去變賣能有多少,把他兒子的事拋到腦後。

    欣賞完自己辛苦的成果,巴力昂把幼狼放到專門儲存獵物的箱子裡。就去休息了。

    巴力昂走後,傑諾伊來到幼狼的箱子前,伸手進去碰了碰牠們,摸到的果然是已經僵硬的身體,他收回手,神色黯然。

    「對不起......。」傑諾伊站在箱子旁喃喃自語。明明就是殺害他們兇手的兒子,卻還道歉,不是很奇怪嗎?傑諾伊知道,可是除了這麼做,也沒有其他方式能表達他的愧疚了。

    他救不了牠們,只能眼睜睜看幼狼死去,卻什麼都做不了的人而已,傑諾伊深深感到自己的無力。

    如果能有機會......能給我一次機會......

    傑諾伊默默想著,走出門拿起水桶,例行性的到河邊取水。

    現在是黃昏,夕陽暖暖的光照耀著森林,將一切染上一抹溫暖的色彩,但是這抹暖紅卻照不進傑諾伊的心底。

    他慢慢走著,心裡還惦記著死去的幼狼,難得的,他沒有心思欣賞他一直喜愛的森林,也忘記自己是出來取水,看到一塊岩石,便坐在上頭休憩,頭垂得低低的,無精打采地盯著自己的雙腳。

    接著夕陽落下,黑夜暗沉的佈滿大地,直到此刻傑諾伊才想起自己出來的目的。他慌忙地拿起水桶來到河邊。

    來到平時取水的溪邊,周遭的黑暗使得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前進,只能靠著微弱的月光辨識方向。

    將桶子放進水中,寂靜的夜裡只聽得見潺潺的流水聲,本該是如此,因為一道奇怪的聲音劃破了夜晚的寧靜,傑諾伊緊張的抬頭,四下張望,那聲音感覺離自己不遠,如果是什麼野獸就糟糕了。

    那聲音又再次響起,這次傑諾伊聽清楚了,音調輕柔且斷斷續續,時而高亢時而微弱,那不是野獸,反倒像是嗚咽聲,像是幼小生物的求救。

    傑諾伊卸下警惕,朝聲音來源走去,起初他只看到一團黑色的物體,走進後藉著月光,發現眼前的生物,竟是一隻幼狼。

    傑諾伊不可能認錯,因為不久前他才見過,雖然是已經死去的幼狼。

    那麼眼前的這隻呢?

    跑到牠身旁,傑諾伊想要確定牠是否斷氣,於是蹲下身將牠抱起,傑諾伊已感覺到微微的掙扎,這表示這隻幼狼還活著。

    太好了......

    在懷中的小狼也不再掙扎,像是累到失去所有力氣般沉沉睡去。儘管小狼仍有一絲氣息,但是渾身冰冷,幾乎感覺不到一點溫度,傑諾伊擔心這樣的狀態持續會使小狼喪命,於是帶他遠離溪邊。

    傑諾伊不顧會弄溼衣服,緊緊抱住被淋濕的小狼,如此近的距離下,傑諾伊幾乎可以感覺到小狼的脈搏,雖然微弱,可是確實在跳動。

    他不再擔憂,朝著心中所想的目的地前行。

    此時夜已深,傑諾伊回到家中,父親已經入睡了,傑諾伊放輕腳步,小心的不吵醒他,拿起自己所需的物品後,趕忙跑去找小狼。

    剛才他將小狼放在洞穴中,那是以前在森林玩時發現的,起初只是在那附近的草原上玩耍,後來發現有兔子住在那個洞裡,傑諾伊為了不去驚擾牠們,便不在草皮上跑跳,只是安靜的坐在一旁,觀察著兔子和其他生物的生活,而現在,那裡已經沒有任何生物居住了,傑諾伊卻依然記得那個兔窩。

    正好,現在可以作為小狼的安身之地,只是那個洞穴還需打理一番,小狼也需要布擦乾身體,傑諾伊這才跑回家中。

    經過這段時間,傑諾伊終於又再次見到小狼,牠正睡在洞穴裡。傑諾伊小心地擦乾牠的身子,在地上鋪上柔軟的毯子,輕輕的把小狼放上去,而後整理一下這個洞穴,雖然天黑看不清,但這個洞穴隱密,長久下來也沒受到什麼破壞,傑諾伊只是拔拔雜草、拍拍灰塵,就算是整理完了。

    傑諾伊離開時,轉頭看了看小狼,牠仍安穩地沉睡著,不知道牠為什麼會來到這裡,不知道牠為什麼會出現在自己面前,傑諾伊有好多關於小狼的疑問想知道,抱著這樣的心情,傑諾伊邁開步伐離開洞穴。

    再次回到家中,傑諾伊換了身衣服,就躺到床上去。在床邊放著一本他最喜歡的故事書,那是他母親在世時送給他的東西。傑諾伊輕撫著微微泛黃的書面,藉著依稀的月光,可以看到上面畫著許多可愛的動物,有兔子、有野豬、有猴子、有小鳥、還有狼。

    上面畫著的動物看起來感情很好的生活在一起,這果然是給小孩子看的,因為只有童書,才會不計種族之分,把掠食者和獵物畫在一起生活。

    儘管只是不切實際的幻想,傑諾伊還是很喜歡這本書,他輕輕的唸著書中的字句,一如兒時母親念給他聽的一樣,緩慢而溫柔,傑諾伊還記得在那童趣的話語下,包含著母親對他深深的愛。

    像是感到幸福似的瞇上眼睛,傑諾伊將書本放在懷中,蜷縮起身子進入夢鄉。

    隔天一早,傑諾伊在天快亮時就醒了。他每天早上會比父親還要早起一些打掃家裡、準備早餐。然後父親出門後,基本就是他的自由時間。這些在日復一日的生活裡,簡直就像是規則一樣明確的作息,終於在今天有了不同。

    等到巴力昂一出門去打獵,傑諾伊就迫不急待地到小狼的窩裡。平時無所事事的悠閒時光,雖然傑諾伊也很喜歡,但果然還是少了點什麼。

    來到了洞穴,傑諾伊不曉得小狼是否還在睡,於是放輕腳步不吵醒他,可等他走進去後,發現小狼早就醒了。

    太好了,傑諾伊心想。小狼度過昨夜的寒冷,平安活了下來。

    傑諾走進洞穴裡頭,第一次清楚的看到小狼,他有著一身灰色和尚未退去的白色絨毛,尖耳立在小小的腦袋上,冰藍色的眼裡有著稚嫩的光彩和不符合這個年紀的狠戾,此刻的牠正緊戒的盯著傑諾伊,發出恐嚇的低吼。

    眼前的幼狼就算再怎麼擺出嚇人的姿態,依舊只是一隻幼狼。熟悉動物的傑諾伊並不害怕,卻也不敢貿然接近。

    「不用怕,我不會傷害你的。」傑諾伊盡可能用著最溫柔的語氣說道。所有物種攻擊其他生物最大的動力,無非就是恐懼,害怕比自己更強大的力量傷害自己,最好的選擇是逃跑,如果逃不了,當然只能反擊。

    現在小狼一定是覺得受到威脅,而且無法逃跑,所以作出攻擊的樣子,這時不能再更去刺激牠,只能努力地釋出善意,讓小狼知道自己並不會傷害牠。

    「沒事的、沒事的......。」傑諾伊一次又一次安撫小狼。他緩緩退開幾步外的距離,然後蹲下。

    小狼在孩子保持一段距離後,果然就停止了低吼。只是目光依然緊盯著傑諾伊。

    真是厲害......。被這樣兇惡地對待,傑諾伊不但沒有不滿或害怕,反而是由衷的讚嘆。這麼小的生物,竟然已經勇於為保護自己而拚命,這強韌的生命力和意志,另傑諾伊佩服。

    在小狼緊迫的目光下,傑諾伊依然泰然自若的把手伸進口袋裡,拿出準備好的肉乾。

    「快吃吧,你肚子餓了吧。」傑諾伊將食物拋給小狼。

    不過小狼沒有自己料想中的將肉乾吃掉,反倒像是疑惑地聞了聞。

    「你怎麼不吃呢?」傑諾伊看小狼好像不明白那是吃的東西的樣子,索性自己示範一次。「像這樣放進嘴裡,然後咬碎。」

    注意到了傑諾伊的動作,小狼也有樣學樣的吃起肉乾,只不過看他吃力地啃咬的模樣,傑諾伊才驚覺一件事。

    「哎呀。我都忘了你可能咬不動。」傑諾伊看著眼前才那麼點大的小狼,很有可能是剛斷奶,理所當然還不能吃太硬的食物。

    「抱歉。我下次會帶適合你吃的東西來的。」傑諾伊在心中牢牢記下。

    看著小狼因遠危險而放鬆下來的樣子,真有股說不出的可愛。天生的傲氣與年齡的稚嫩兩種相反的特質,同時出現在這隻小狼身上,讓牠顯得矛盾卻有股獨特的美。

    傑諾伊情不自禁伸出手想摸摸小狼,但小狼卻立刻亮出獠牙,拒絕他的碰觸。

    有這種結果其實是可以預見的,傑諾伊無奈的笑了笑,收回手。下意識地看向了天空,現在是中午,正是太陽最熾熱的時候,儘管森林的許多樹木和霧氣使這裡比一般的平地涼上許多。

    在這沁人的涼感包圍下,狼與男孩就好像童話故事一樣和諧地待在一起,傑諾伊注視著小狼,出神地想到,狼真的是很美麗的生物。或許用這樣的形容詞有點奇怪,但傑諾伊是真心這樣認為的。

    也不知道爲什麽,心中有股想要照顧牠的念頭,或許是出於對幼小生物的喜愛,也或許是出於對牠們的愧疚吧。傑諾伊心想。

    當傑諾伊還沈浸在自己的思緒時,小狼一下子突然走出了洞穴,將他拉回現實。

    「你要去哪裡?不可以亂跑,被爸爸找到就不好了。」傑諾伊擔憂的道。森林裡危機四伏,如此幼小的小狼遇上了危險怕是無法自己應付。尤其是自己的父親,人類獵捕手法的殘忍,身為獵人兒子的他是最清楚的。

    但是這樣的心情並沒有傳達給小狼,牠依然自顧自地走向外頭。

    傑諾伊嘆了口氣,也只能追上。

    然而追上了小狼以後,傑諾伊才發現沒有他想的那麼簡單。小狼並不只是吃飽後隨處逛逛,只見牠東聞聞西聞聞,看似在尋找什麼東西。眼裡卻流露出濃濃的焦急與悲傷。

    牠輕輕地叫喚著,不同於斥退傑諾伊時兇惡的低吼,現在的牠發出似流水般細弱的聲音,近乎嗚咽,卻又包含了一絲期待。

    傑諾伊回過神來,就感到一股冰涼從腳底竄上腦門,不為什麼,只因它解讀出了小狼在尋找什麼。

    牠的母親。

    那樣如泣如訴的聲音,正是幼獸用來呼喚母親的聲音。

    可是......牠卻可能再也見不到母親了......

    因為,他的父親的獵殺。

    本來可以在森林裡愉快生活的動物們,本來可以幸福的與父母一起生活的幼狼。本來是那樣光輝無暇,盡顯出生命之璀璨的生物,卻因為他的父親、人們為了利益開出的那一槍,而失去了與父母團圓的可能,失去了本該有的光輝。

    傑諾伊看著努力不懈的尋找母親的小狼,只感到一陣愧疚和悲痛,他很想告訴他不要再找了,卻又不忍將事實說出口。

    「對不起......。」最後,他能說出的依然只有這句話。這是一個求不到原諒的道歉。

    小狼卻好像是感應到了傑諾伊的想法,又好像是找了太久而終於放棄。他不在尋找,仰天長嚎了起來,那悲傷、不解、痛苦的哭聲,很難相信是一個如此幼小的狼所發出的。

    即使找不到了,即使再也無法相聚,依然無法輕易放下心中的思念。這份無所適從,難耐又苦澀的情緒,到底該如何化解呢。

    沒有辦法。

    無論多麽想忘記,依然無法辦到。最後,彷彿只能靠著眼淚讓它流出那點分毫。

    傑諾伊也能夠理解,所以他沒有走過去安慰小狼,只是在一旁默默的守護著,等待著他度過這場悲傷。

    小狼的哭聲一直持續到了傍晚,哭到他嗓子啞掉,再也發不出聲。傑諾伊走上前去,遞出準備好的水瓶。

    「喝一點吧。」傑諾伊道。

    小狼最初警戒的後退,在傑諾伊把水倒出一點後,才知道這是讓他喝水的意思。

    小狼好像也渴到受不了了,竟然主動靠近了傑諾伊,蹲下身舔起從水壺裡流到地板的積水。

    「我們回去吧。天快暗了。」傑諾伊溫柔地對小狼說,剛經歷重大轉變的小狼,傑諾伊不想再給予他過多刺激。

    傑諾伊轉身往洞穴的方向走,走了幾部回頭一看,小狼卻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傑諾伊又說了幾次連帶做了些手勢,小狼才慢慢的跟上。

    回到了洞穴,小狼不用傑諾伊引導,就自己進入裡頭。傑諾伊也跟進去一看,就微微笑了起來。小狼直接就趴在傑諾伊準備好的毯子上,蜷縮起身體準備入睡了。

    看著小狼天真無邪的睡顏,很難想像這是一隻剛失去家園的小狼,牠就好像不知痛苦為何物般,那樣平靜的進入夢鄉。

    但傑諾伊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他們帶給牠的痛苦,不會輕易消逝。

    傑諾伊在洞外沉思了一會,也起身回家。

    回到家後,傑諾伊將家中打理了一下,洗漱更衣後,就差不多天全暗了。這個時候巴力昂還沒有回來,傑諾伊卻也不擔心,因為他前幾天有告訴自己會在外面過夜工作。

    父親不在,傑諾伊倒也習慣了一個人生活。屋裡開著一盞小燈,暖黃色的光照耀著木屋,讓本來冷清的空間多了一絲溫暖。

    傑諾伊坐在燈盞旁,翻閱著手中的書籍,這些書有些是他母親留下的,有些是他難得下山時去村莊購買的。在夜晚的時刻,森林一切萬籟無聲,卻充滿著不可預測的危險,傑諾伊當然不可能因為一個人很無聊便跑出去。

    此時他最大的玩伴就是書本了,由各種不同的人們所書寫,各種不一樣的新知,那遠在森林另一端的世界,得以從這些書裡窺知一二,傑諾伊是覺得很有趣的。

    也因此,他喜歡看書。就如同他喜歡探索森林。

    又看了一段時間,傑諾伊放下書本,沒有把燈盞熄滅,就這麼來到床邊。

    床邊放著的童書,正好映入他的眼簾,他拿起書本,又摸了摸封面,心中想起母親。媽媽......我今天遇到一隻小狼了,他很瘦小、很瘦弱,眼神卻生機勃勃。但是,我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不能拋棄、難道要養他嗎......。

    傑諾伊思及此,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他其實不想養的,並不是討厭,而是不知該怎麼辦,雖然傑諾伊從小生活在森林,見過得動物肯定只多不少,但卻還沒有養過。

    他喜歡動物,卻從未養過。只因他知道這是截然不同的事,不能相提並論,更不能因為喜歡就貿然飼養牠們。如今卻面臨了不得不作出抉擇的情況。不養,牠會死,養了,又違背自己的意志。

    媽媽......我該怎麼做......。

    傑諾伊在母親去世後,頭一次感覺自己這麼需要她的引導,可是卻沒有人回答他了。

    又嘆了一口氣,傑諾伊用力拍了拍臉頰,告訴自己振作起來,不要想太多。

    翻開母親送他的童書,裡面照樣是他熟悉的童話故事,寫的是一隻狼去到一個樂園,在樂園裡所有的物種都可以平等幸福地生活著,狼也喜歡這樣的地方,但他卻按捺不住自己的本性。

    『你......你怎麼可以咬我們!』一隻雪白的兔子甩著大耳朵,憤怒地質問狼。

    『我、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一隻叫做雷修路的狼垂著頭沮喪的道歉。

    『哼!早知道就不讓他加入了。』小鳥說。

    『就是。讓他滾出去!』松鼠說。

    所有的動物們聚在狼身邊,或罵或驅趕,狼受不了這陣謾罵,於是從這個樂園逃走了。

    自己當初是為什麼要來呢,小狼雷修路坐在河堤邊,沮喪的想到。看著自己河中的倒影,這副銳利的眼睛、陰森森的白牙,更加沮喪的想到,難道只因為我是狼嗎,天生就不能與其他生物共存,天生就該當邪惡的角色嗎?

    這時,另一隻狼從河堤邊走上來,小狼抬頭一看,她有著一身火紅的皮毛,好像被層層火焰包圍,十分奇妙,但卻很美,而且她也是一隻狼。

    『小傢伙,你怎麼了?』像火焰的狼以長者的口吻詢問小狼。


    小狼委實到來了他的經過。另一隻狼聽罷後,微微閉上雙眼,接著抬起頭看向小狼。

    『原來是這樣,我很遺憾聽到你的遭遇。』長者的狼表達了對小狼的關懷。

    『我該怎麼做......請你告訴我好嗎?我已經無法回到狼群了,可是又不被樂園接受,我還能去哪裡呢?』

    像火焰的狼站起身,朝著小狼笑了一笑,『你該去哪裡,只有你能決定。你想成為什麼,也只有你能決定。樂園,不是一個理想鄉。如果你連自己是誰都不清楚,那沒有地方會是你的樂園,如果你清楚知道自己是誰,那何處都是樂園。』說完後,她便揚長而去。

    聽完這番話的小狼,琢磨了許久。她到底是想告訴我什麼呢,清楚自己是誰?我是狼啊……雖然,不是很喜歡這個身份。小狼又再次沮喪了起來,想到在樂園裡遭受到的譴責的目光,讓自己更加厭惡身為狼這件事,不斷地壓抑、忍受,最後反倒成為自己壓力的來源,在控制不住的情況下傷害了其他生物。

    對此他很懊悔,但也已經於事無補了。被趕出樂園、又不能回到原本的森林,兩邊都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小狼反而打從心底生出一股不屈的意志,那究竟是不甘、還是憤怒,他也說不清。

    他只知道不想再重蹈覆轍,不想在克制自己的本性。於是他四處流浪,成為一隻孤狼,他終於不用再介意別人的眼光,可以隨心所欲的生活。但這並不是故事的結局。

    小狼流浪了一段時間後,發現自己還是很想念樂園,又回到當初的通往那地方的路。而在路口處,他發現有除了自己以外的別的生物,走近一看,那是一隻有著火紅皮毛的狼,小狼覺得好像有在哪裡看過,仔細一想,就是那天與他對話過的狼。

    『你怎麼在這裡?』小狼率先發問。

    『你怎麼又回來了呢?』另一隻狼沒有回答,又反問了他。

    『不知道......這裡有我太多的回憶,有痛苦、但也有快樂。我不知道為什麼回來,只知道自己很想來這裡看一眼。』

    『嗯,但是你已被驅除了。因為你犯下的過錯。你忘了嗎?』

    『不,我沒有忘。從來沒有。但是......經過這麼久以後,我想問你,我真的做錯了嗎?殺生,是我的本性,本性,是我的一部份。我從前極力反對它,不敢正視它。卻犯下了更大的過錯。後來我想了又想,錯的原來不是我的本性,而是我不敢面對它的懦弱。』小狼堅定的看向老狼,繼續說道:『是的,我是狼,天生嗜血殘忍,但是這並沒有什麼錯。從今以後,我不會再欺騙自己,即使它與我的意志相背離,我也不會再怨恨,而是帶著它一起走下去。』

    小狼,不,現在已經不是小狼的雷修路說完後,頓時覺得放鬆了不少,但自己如此直白的心裡話說出口,怕是也沒辦法再回到樂園了。

    誰知老狼聽完後非但不生氣,還朝著雷修路笑了,『不錯,說得很好。很高興你找到了自我,並且接受了它。回來吧,樂園的大門永遠為你開啟。』

    被驅逐出樂園的生物,本是不能再回去,除非樂園的首領批准。而現在這隻老狼帶他回來且沒有再被趕出去,這說明了一件事。

    她是樂園的首領。

    『原來.....樂園的首領,是一隻狼…...。』雷修路恍然大悟,並且發自內心的,展開了笑顏。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

    傑諾伊許久沒有閱讀這個童書了,雖說偶爾懷念母親會唸一唸書上的字,但也從來只是無心的行為而已,沒有往心裡去。此時重新看過,又有了和小時候不同的感想。

    在年幼時只看得懂圖畫和簡單的文字,那時只覺得這是個有趣的故事。現在細細讀來,其實他不只有童趣的插畫,內容的寓意也是很深刻的。

    傑諾伊小時候真的很喜歡這個名為『樂園』的故事,幾乎每天都請母親唸過一遍才肯睡覺。他把裡頭的主角小狼雷修路當成英雄般崇拜,當時也不清楚自己是哪點被吸引了,只覺得最後這個主角的強大,令他十分敬佩。讓他也想成為這樣的角色。

    時隔今日,在看這篇故事,新奇的感覺淡了不少,當時的崇拜卻沒有退去分毫,傑諾伊依然敬佩著這樣的小狼,這樣的精神。

    傑諾伊呼出一口氣,好像把煩悶也散去空氣中,這本書暫時轉移了他的注意力,讓他不再為他的煩惱困擾。

    傑諾伊這次徹底熄滅了燭火,閉上雙眼睡去。
    此篇文章於 12-01-2017 10:47 PM 被 貓尾 編輯。

  2.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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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續寫好了在下方。
    不小心多發了一次,不好意思
    此篇文章於 11-07-2017 01:42 AM 被 貓尾 編輯。

  3. #3
    狼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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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

    一早,傑諾伊在往常一樣的時間醒來了,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昨夜看書看得晚了點,此刻還有些倦意,他在腦中過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覺得沒什麼要緊的,正想再睡會,突然一個機靈地醒了過來。

    他想到了小狼。

    於是傑諾伊二話不說立刻跳下床鋪,準備牠的早飯。

    放鍋中放入了昨夜準備好的食材,用小火烹煮加點牛奶,等上一段時間,給小狼的料理就準備好了。

    等到煮好後,天已經全亮了,傑諾伊迫不及待地拿起食物衝進森林裡的洞穴。

    走到洞口外,傑諾伊先深呼吸幾次平穩呼吸,接著才放輕腳步走進洞穴,不知是因洞穴能阻隔外界的聲音,還是傑諾伊太過緊張,他覺得自己的心跳猶如雷打般響亮,他把手心覆蓋在胸前,嘗試著撫平焦躁,但是心裡還是有著一個疑問。

    小狼會不會在自己看不見的時間裡不見了?

    傑諾伊不曉得,但他知道自己不希望看到這種局面,終於來到洞穴內部,傑諾伊再次深呼吸,鼓起勇氣一看。

    小狼正躺在毯子上打哈欠,好像是剛清醒的樣子。傑諾伊心中懸著的石頭終於放下,他的心底不由地生出一股暖意。太好了,你還在,傑諾伊心想。

    「早安啊,小狼。」傑諾伊走上前輕聲向小狼問候,但小狼卻依然露出不友善的態度,對著傑諾伊低吼。然而傑諾伊卻不介意,因為只要小狼還在,那就行了。

    他放下手中的碗,打開蓋子,一陣夾著著肉香與牛奶的味道擴散在空氣中,這是傑諾伊幫小狼準備的食物,是用小米加水煮得稠稠的粥,他想這樣會比較容易吞嚥。

    可是他不確定小狼會不會接受,放下碗後,他往後退了幾步,給小狼進食的空間。

    小狼好像聞到了空氣中的肉香,頓時雙眼發光,可是他卻不敢貿然靠近碗,好像對沒見過的東西有懼意,他盯著碗東繞繞西繞繞,匍匐著慢慢接近,到了碗旁,小狼伸手戳了戳那個碗,確定沒有威脅後,便吃起碗中的食物。

    小狼好像真的很餓,大口大口的吃著粥的樣子,用狼吞虎嚥來形容都不夠,看著這樣的小狼,傑諾伊欣慰地笑了,心底又再次竄起一股暖意,他從未想過小狼能帶給他這種感覺,就好像是生命中多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物,為他平靜的生活激起一絲波瀾。

    傑諾伊伸出手想碰碰小狼,但牠卻抬起頭對他咆哮,傑諾伊又快速的往後退了兩部,同時在小狼抬起頭時,注意到碗裡已經空空如也。

    「我這裡還有,再吃點吧。」傑諾伊拿起身旁的粥,準備倒進碗裡,傑諾伊的一舉一動小狼都充滿警戒的盯著,傑諾伊心跳不住地加快,但他強忍下這股恐懼,盡量以自然的動作完成。

    完成後,傑諾伊鬆了口氣,小狼這次沒有那麼餓了,吃得比較慢一些。可是不管怎樣,小狼肯吃傑諾伊做的食物,那就太好了。

    那麼......接下來,差不多就該跟他道別了吧。傑諾伊心想,不管之後小狼會如何,都跟自己無關了......

    這時,小狼正好吃飽了,抬起頭,與傑諾伊正好對上目光,四目相對。傑諾伊如被一盆冷水淋上,從頭涼到腳,一股寒意直逼心頭,他發現自己沒辦法欺騙自己,放棄小狼?不,他做不到,哪怕把他放走小狼若是極其幸運能有一線生機,他也做不到。

    他從小狼的眼中得到答案,事實上,是他自己也不願離開小狼了啊,卻要對自己撒謊,只因害怕無法好好照顧他,害怕自己無法承擔另一個生命的重量。

    然而小狼那堅定的眼神,透露著一股不棄、不屈、不撓的精神,哪怕是對待給予自己食物的人,他依然保持著心中的驕傲,沒有絲毫軟弱,只有對生存的強烈渴望。

    傑諾伊覺得自己先前的想法,實在太可笑了,照顧?撫養?這些都不是小狼需要的,也是不會要的。

    小狼需要的是什麼,傑諾伊覺得這困難的一道題,答案已經慢慢浮出水面。或許是陪伴,陪伴他度過這段難熬的時間。或許是關懷,讓他的內心不自暴自棄,不怨恨世界。

    只要自己能給的,都會給,傑諾伊這麼想,或許小狼一點也不稀罕他的幫忙、或許小狼一輩子對他始終冷漠,這都沒關係。自己想要的只是,還給牠應有的一生,這是人們欠牠的。

    想通了的傑諾伊,頓時覺得有股壓力蒸散到空氣裡,其實答案沒有那麼複雜。

    心情變得豁然開朗的他,朝著小狼勾起笑容,「我是傑諾伊,請多指教了......雷修路、你就叫雷修路吧!」

    被賦予了名字的小狼,和賦予牠名字的男孩,兩人的命運從此刻開始,將彼此相連、形成強大的羈絆,直到永遠。

    吃飽後,小狼彷彿瞬間充滿活力,精力旺盛的跑出洞穴外。牠看著這個前所未見的世界,以源源不絕的好奇心去探索。

    小狼跑到草叢裡,矮小的身子幾乎跟野草一樣高,於是為了看到更廣闊的視野,他幾乎是連走帶跳的活動。跑到一朵長在野地裡的小白花前,用鼻子聞了聞,又用舌頭舔了舔,這才滿足的去尋找下個目標。

    傑諾伊也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小狼,或許這才是他原本應有的樣子,如此生機勃勃,如同他的眼神。傑諾伊看著小狼在草地上撒野打滾,唇邊掛著一絲笑意,在一旁默默的守候著他。

    小狼跑到一塊石頭上,那石頭是倒三角形的,小狼正站在至高點,環顧四方。不過小狼突然一個重心不穩,前腳在石上滑了一下,竟然直接滾到了地面。

    傑諾伊連忙跑過來看,小狼頭下腳上的倒在地上,樣子看著真有些滑稽,不過傑諾伊現在也顧不上笑了,他趕緊過來想扶起雷修路。

    但是雷修路察覺到有人接近,立刻在地上滾了一圈站起來,兇狠地瞪了一眼靠近他的傑諾伊。

    「啊,你、你沒事吧?」傑諾伊沒辦法靠近小狼,焦急之下竟直接對他說話。

    但是小狼的回答只是又瞪了一眼,然後逕自走向其他地方玩了。

    傑諾伊苦笑了一下,看小狼依然活蹦亂跳的樣子,應該是沒什麼大礙了。

    午後的太陽照射著森林,在這種熱度下,人和動物好像都像是被蒸發了活力一樣,想懶懶的度過正午。

    傑諾伊和小狼也不例外,只不過熱歸熱,傑諾伊還是時不時會關注一下小狼。

    雷修路現在趴在草地上,偶爾一陣清風吹來,將牠看起來毛絨絨的灰白色毛髮吹得輕輕揚起。他半瞇著眼睛,好像在打盹,畢竟剛才也玩了一上午,這時候也該累了。

    傑諾伊不禁想著,小狼在野外裡,這時候會做什麼呢?可能會窩在母親身邊撒嬌,也可能會和自己的兄弟姐妹打鬧在一起,消耗過剩的體力吧。傑諾伊憑著對狼這種生物的認知,做了一些猜測。

    小狼會和兄弟姐妹玩些什麼呢?傑諾伊腦海又浮現出一群幼狼在草地上撕咬打滾的畫面,頓時覺得溫馨又可愛。傑諾伊沒有兄弟姊妹,沒有體會過手足之情,所以是有點嚮往的,他常想著父親出門不在的時候,要是有個弟妹能陪著自己也是很不錯的。可惜這些終究只是如果。

    傑諾伊任由思緒飄蕩,以前在長久的獨處時光下,一個人什麼事也做不了,那時為了排解無聊,總會在腦海裡想像一些片段,或許是前幾天看過的故事、或許是今天做過的事,只要是能想起的內容,都會在腦中再過上一遍。
    久而久之好像也變成習慣了。雖然是個沒什麼幫助的習慣,但好像也沒有壞處,傑諾伊也就放任它繼續存在了。

    思前想後到一半,傑諾伊腦中突然想到一個點子,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突然出現了。他看看不遠處的小狼,依然在休憩,離開一下應該不會出事。

    傑諾伊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家,拿了放置在家中的肉乾後,又馬上跑回草地。

    小狼還在原地休息,他朝小狼慢慢接近,伸出拿著那個肉乾的手。「雷修路,你要吃一點嗎?」他問道。

    有了食物作媒介,小狼果然不再直接排斥傑諾伊,他探出鼻子嗅了嗅那條肉乾,露出疑惑的神色。

    啊,因為是人類的食物,所以不習慣吧......。

    正當傑諾伊這麼想時,小狼竟然鼓起勇氣朝著肉乾咬了下去。

    機會來了!

    傑諾伊迅速地收回拿著食物的手,沒有咬到肉乾的小狼,看著就要到嘴裡的食物竟然沒有吃到,眼睛露出野獸飢餓的目光,再次朝肉乾撲去。

    就這樣他們你一來我一往,重複這些動作,就好像在遊戲一般。傑諾伊很高興自己的想法有派上用場,剛才他腦中想起某一本書上好像有寫到,幼狼是很喜歡爭食的,既是在玩樂也是在測試自己的實力,這個習慣到長大也不會一時改掉。傑諾伊這才想試試自己有沒有辦法也和小狼這樣玩。

    現在,看著眼前像是一隻小猛獸般的小狼,傑諾伊知道牠已被激起玩心和獸性,自己的伎倆總算成功了一回。

    他們就這樣玩了一下午,途中被小狼吃掉了好幾條肉乾,傑諾伊和小狼才終於稍微覺得有點累了。

    傑諾伊坐在草地上,享受著徐徐吹來的微風,看向一旁正使勁撕咬著肉乾的小狼,不禁一股喜悅湧上心頭。

    「謝謝你陪我玩,雷修路。」傑諾伊帶著滿足的笑意說道,「明天.....也能一起玩就好了。」

    就這樣,小狼和傑諾伊的這一天,在愉快的氣氛下道別了,傑諾伊在確定小狼會在天黑後自己回到洞穴。就放心地回家了。

    到了家門口前,傑諾伊注意到屋子裡的燈已經亮了。他一推開門,果然,他的父親巴力昂回來了。

    「爸爸。」傑諾伊打了招呼。

    「傑諾伊。你最近好像都不在家啊?」他的父親個頭高大,加上聲音低沉沙啞隱隱帶著一股戾氣,身上也有幾處明顯的疤痕。第一眼看到很容易讓人望而生畏。但是傑諾伊從小看到大,倒是不會這麼覺得,因為在他的印象裡,這就是他的父親。

    「是啊,我去森林裡玩。」

    「別老是做些無聊事,有空多去練練槍。」

    「…...。」

    「怎麼不回答?」

    「我......。」傑諾伊欲言又止。

    「你這小子......。」巴力昂抬頭走到傑諾伊面前,皺著眉看著他道,「為什麽不學?你遲早都要成為獵人!」

    巴力昂希望傑諾伊繼承他的工作,當個出色的獵人。可是他的兒子從小就沒有對這方面產生興趣,甚至極其愛護動物,這樣如何能當個獵者!

    巴力昂恨鐵不成鋼的看著眼前的兒子。

    「爸爸......我真的學不會,也不想當獵人。」傑諾伊垂下眼眸說道。

    巴力昂眉角一抽,憤恨的道:「為什麼!我們生活在這個森林,除了當個獵人之外,還有什麼別的方法可以生存!你怎麼就是不懂!」

    傑諾伊抬起頭,溫和卻堅定的說:「一定還有其他辦法的,爸爸。」

    「哼,別的辦法?你倒是說說看啊。」

    「我也不知道。但是就算少了皮毛的收入,不能去山下買補品,我也可以只在山上生活,冷的時候就去砍柴火,餓了的話可以去河邊抓魚、還有森林的樹果......。」傑諾伊還沒說完,就被巴力昂給打斷。

    「哈!天真!太天真了。」巴力昂毫不留情的嘲笑他,「你真以為這樣就能活下去?你真的是什麼都不懂的小鬼!」

    傑諾伊垂下頭,卻不怎麼悲傷,像是早知道父親會這樣說。類似的爭執其實以前就發生過好幾次。

    最後巴力昂惡狠狠地朝傑諾伊啐了一口氣,就轉頭去做自己的事了。傑諾伊也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不去多想什麼,因為他知道很難一時改變父親的想法,但是他不會放棄,只要好好的和巴力昂溝通,相信有一天,父親會理解他的想法的。

    兩人回到各自的床,帶著各自不同的心事,在同一間木屋裡一起睡著了。

    隔天,傑諾伊起了個大早,為了小狼,不知不覺中也調整了他的作息。現在的時間他的父親還沒有醒來,傑諾伊放輕腳步走到廚房,像昨天一樣為小狼準備伙食。

    在這段期間,他也順便準備了他的父親和他自己的,等一切都弄好後。給小狼的粥也已經煮好了。

    「傑諾伊,怎麼起得這麼早?」巴力昂這時候也已經醒了,他看著比平常更早起的兒子,疑惑的問到。

    「呃......沒什麼,只是我想早點起來。」傑諾伊當然不可能說出真相,但他也不會撒謊,只好慌張的隨便說個裡由。

    「喔。」巴力昂也只是隨便問問,沒有再多問。他不是會在乎這種小事的人,他寧願把精力全放在工作上。

    巴力昂和傑諾伊都吃過早飯後,巴力昂就出門去打獵了。而傑諾伊匆匆地收拾一下,也馬上跑到小狼所在的洞穴。

    這種迫不及待想見誰一面的心情,傑諾伊從來沒有過,很新鮮、有著無法抑制的雀躍,傑諾伊並不討厭,這種感覺,就好像重獲新生,可能是被小狼身上源源不絕的活力感染了吧。

    到了洞穴裡,傑諾伊一進去就看到小狼趴在毯子上打哈欠,看來是剛清醒。

    「早安啊,小狼。來吃飯吧。」傑諾伊很高興自己能有個互道早安的對象。他的父親總是吃完早飯就匆匆出門了,以前母親還在世時,不會覺得寂寞,但現在,他好久沒有體會到這種感覺了,他覺得心底的空洞好像被一點點填滿。

    傑諾伊把碗放在地上,小狼就撲上來吃了,那姿態,好像他撲的不是碗,而是什麼獵物般。

    傑諾伊記取了昨天的教訓,沒有在小狼吃飯時靠近。最好的時機是等到小狼吃飽後,那時候是他心情最好也最沒有攻擊性的時候。

    小狼吃的碗底朝天,看似滿足的舔舔嘴。傑諾伊慢慢地走上前,把一隻手伸到小狼的鼻子前,想看看他會有什麼反應。

    但小狼在傑諾伊靠近的一瞬間,就飛也似地跑出洞穴。傑諾伊帕他跑丟,也急忙得衝出去。

    幸好,小狼並沒有跑遠,只是和昨天一樣在草地上四處玩耍。傑諾伊鬆了一口氣,暗暗發誓從今以後不再隨意靠近小狼了,以免真的發生什麼意外。

    傑諾伊也跟著坐到草地上,他望向蔚藍的天空,母親去世後,他有一段時間不是很喜歡待在家,裡面有太多和母親的回憶,只光讓他看到都會心如絞痛。

    所以他跑出門,看著天空。他也不曉得為什麼要這麼做,可能是人類的下意識動作吧。抬頭,望著天空,希望在這浩瀚的天空裡,能找尋到一絲活下去的希望。

    現在,他也是這麼做,可是,他覺得跟以前不同了。現在,他不是一個人望著虛無縹緲的天空,他不用再去找尋希望,因為,希望就在他的身邊。

    傑諾伊閉上眼睛,覺得眼眶有些濕潤,不知是因為想起去世的母親,還是因為小狼就在自己身邊,他用力抹了抹臉,看向一旁的小狼。

    小狼今天玩了一下,很快就累了,無精打采的趴在地上,傑諾伊好奇地靠過去一看。發現小狼熱的喘著舌頭,身體緊貼著地面冰涼的泥土,看來是被天氣熱得受不了了。

    「今天天氣很熱呢......。」傑諾伊有點困擾的說著。狼不像人類有著流汗的方式散熱,身上又有更多的皮毛,自然對熱度會更敏感。

    有什麼辦法能幫他降溫呢?傑諾伊思考著,突然,他靈機一動,想到了一個或許可行的辦法。

    他拿起準備好的肉條,吸引著小狼跟著自己走。他們穿過樹林,來到不遠處的溪邊。

    「你看,雷修路。是河水喔。」傑諾伊開心的說著,說到降溫,最好的辦法就是玩水,從小生長在山裡的傑諾伊,稍微想了一下後就想到了離這裡最近的河邊。

    炎炎夏日,冰涼的河水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清澈動人。傑諾伊走了過去,卻見小狼沒有跟上,他回頭一看。

    小狼呆立在不遠處的地方,神色木訥,一點也不像平時威風凜凜的牠。

    傑諾伊覺得很奇怪,心裡頭有不好的預感,這時,小狼突然像是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東西,驚恐的拔腿就跑,速度快得驚人。

    「雷修路!」傑諾伊也連忙追上去。為什麼他會突然這樣?傑諾伊心底充滿疑惑,但眼看著小狼越跑越快,傑諾伊也顧不得思考這個問題,只能加快腳步追趕。

    小狼身子還小,縱使跑的飛快,也不是無法追上。傑諾伊很快就趕到小狼身邊,但牠仍是一副害怕的樣子,傑諾伊心底感到越發的焦急,他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想制止小狼,卻忘記了動物在害怕的情況下,往往會激發出本身的攻擊潛能。

    「啊!」傑諾伊吃通的叫了一聲,因為剛才將手伸過去時,他無意中被驚嚇狀態中的小狼咬到了。他坐倒在一旁,緊緊握著受傷的那隻手,指縫中還溢出鮮紅的血液。

    小狼好像也被突如其來的狀況驚呆了,他停下腳步看著傑諾伊。

    傑諾伊至此時才有點明白,為什麼小狼會如此反常。恐怕是因為自己把他帶來溪邊,傑諾伊想起自己發現小狼的那個夜晚,也正好是在河邊,那時的牠,看起來奄奄一息,十分痛苦。

    小狼很有可能是經歷過了一段被河水沖走的可怕滋味,非常幸運才活了下來被傑諾伊找到。

    也難怪他會怕水了,傑諾伊心想,生物在遭到劇烈創傷後,腦中常會留下對該事物強烈的恐懼,可能很久都消除不掉。
    這時小狼嘴裡發出輕聲的嗚咽,眼裡好像帶著一絲愧疚,慢慢的靠近傑諾伊。

    傑諾伊訝異地瞪大雙眼,他從未想過小狼會這樣。就好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害怕被發現的大人責罵。

    牠慢慢來到傑諾伊身旁,嘴裡的輕哼也隨著距離的接近逐漸加大,傑諾伊看著這樣的小狼,不禁覺得自己一直以來都誤會了,小狼再怎麼強大,現在,也終究只是一隻小狼而已,或許不如自己想的那樣堅強,牠會害怕、會恐懼,就像任何一個孩子,一個年幼的生命。

    傑諾伊抬起手,小狼害怕的往後退了幾步,但他還是把手放在了小狼的頭上。

    「沒事的。」傑諾伊用著比平時更溫柔的語氣說道,「不會有事的,不用怕。」

    小狼沒有反抗,抬起頭,正好與傑諾伊四目相對。傑諾伊發現小狼眼中流轉的東西與平時不同,少了一份堅強,多了一絲脆弱;少了一份驕傲,多了一絲歉意。

    「別擔心,這不是你的錯,是我不曉得你會害怕水......」傑諾伊緩緩撫摸著小狼的頭,早些日子,傑諾伊肯定無法想像有這樣的一天,但是現在,他不再只是看到了那個表面上堅強的小狼了,他看到了那面具下的脆弱,看到了真實的小狼,也不過還是個孩子。

    「對不起......,是我的錯。」若不是我帶你來溪邊,你也不會那麼害怕,「讓你想起不好的回憶,對不起,雷修路。」

    小狼再次抬起頭看著傑諾伊,傑諾伊也看著他,目光中多了一點之前所沒有的疼愛。如果在這世上你沒有了依靠,我願意陪著你,直到你不需要我的那天為止。

    小狼好像接收到了傑諾伊目光中的溫柔,不再像之前排斥傑諾伊,眼中退去了一點偽裝起的堅強。牠低下頭,舔起了傑諾伊被牠咬到的傷口。

    「謝謝你,雷修路。」傑諾伊忽略了從手上傳來的陣陣疼痛,微笑著說道。

    之後,傑諾伊起身送小狼回到洞穴,將牠安置好後,便回到家裡療傷了。
    此篇文章於 11-07-2017 03:46 PM 被 貓尾 編輯。

  4.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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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

    在那以後,日子趨漸平緩,小狼一天天的長大,傑諾伊也從一而終認真地照顧牠,但是與小狼長得飛快的身體相反的是,他對傑諾伊的態度也仍然是從一而終的冷漠。

    季節從炎熱的夏天轉變為涼爽的秋天,剛與小狼相遇的那一天仿若昨日,時間真的一點一點不知不覺地流逝的很快。

    現在傑諾伊也再也不用為他準備粥,雷修路已經能吃固體食物了。隨著身子長大,雷修路的活力和以前相比只有更多沒有更少,玩著玩著跑到遠離草地的其他地方也是常有的是,而傑諾伊每次都緊跟著雷修路的身影,深怕他迷路或遇到意外。

    長大的不只雷修路,傑諾伊正值發育期,比起夏初時,也長高了一點點。而他的父親,也一天比一天更嚴格的要求傑諾伊練習使用槍。

    傑諾伊有時真的覺得時間不夠用,就像現在,今早為了趕緊給小狼送飯,他根本還沒像往常一樣整理家裡,這本是他的工作,要是父親回來之前還沒打理好,可是會有處罰的。

    「雷修路,我先走了,下午我還會來的。」傑諾伊心裡忐忑,只好先暫別小狼,回家一趟再過來。希望不要出什麼事才好。

    傑諾伊回頭看了一眼雷修路,他仍趴在草地上,應該是不會有事的,傑諾伊這麼想後,立刻往回家的路上跑去了。

    回到家後,傑諾伊迅速地把昨天沒有完成的家事做完,把東西收拾收拾,正好看到擺在一旁的槍,那是父親為了讓自己練習所準備的,他走上前,手拿起其中一把,槍枝冰冷的溫度透過手心傳到心底,傑諾伊閉上眼睛嘆了手氣,把槍放下,轉身去做自己的事了。

    全部完成後,時間也將近中午了。傑諾伊趕緊跑回草地上。

    氣喘呼呼的他到了,回到他臨走時雷修路呆的位置,一看,竟然沒有看到雷修路!

    別、別緊張,可能只是回洞穴,或者在其他地方。傑諾伊這麼安慰自己,他又到了洞穴、找遍了草地,卻都沒有看見雷修路,傑諾伊這下可就真有點緊張了。

    雷修路到底跑哪去了?傑諾伊又再次四處找找了,發現了草地上有一點奇怪的痕跡,仔細一看,是小狼的爪印。

    平時小狼走路都不會留下腳印,除非他用力地跳躍或跑步。雷修路的消失,可能跟這跟有關,心裡面的擔憂竟然成真了。

    雷修路很可能遇到了什麼,讓他離開這片草地。傑諾伊心下懊悔自己離開也沒有用了,他也走進森林,尋找雷修路。

    這片森林是傑諾伊從小生長的地方,對各個地形可說是瞭若執掌,但對雷修路可就不同了,縱使他有優秀的嗅覺,也很可能因為不熟悉而迷路,更何況雷修路很少去草原以外的地方。

    傑諾伊憑著自己的經驗到幾個可能的地方找了找,都沒有找到,心中很是焦慮,雷修路,你到底在哪裡?

    傑諾伊知道現在小狼已經長大了,他卻還是把它當成當初那個需要人照顧、無依無靠的小狼,或許他根本不需要了,或許......他再也不回來了。

    傑諾伊心急之下跑了好長一段路,心臟大力地跳著,好像快從嗓子裡跳出來。他停下來讓自己休息喘口氣。

    不、不會的,現在先別想多餘的事。傑諾伊甩甩腦袋,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雷修路,他一遍又一變這麼告訴自己。

    他從西邊跑到東邊,又從北邊跑到南邊,盡自己的腳程所能去的最大距離努力找著,希望能幸運的碰到雷修路,但是在這廣大的森林,要剛好遇見簡直像是大海撈針。

    但是傑諾伊也沒有放棄,即使他的雙腳傳來微微的疼痛,告訴他已經是自己的極限了,他仍沒有放棄,也絕對不能放棄,傑諾伊告訴自己。

    時間從中午找到現在,已經快要下午了,還是沒有一點線索,再這樣下去就要天黑了,傑諾伊心裡又重新焦慮起來。

    這時,突然從遠處傳來一聲老鷹的叫聲,傑諾伊抬頭一看,就見一隻老鷹飛到上空,然後又急衝而下,可能是要捕捉什麼獵物。

    傑諾伊出神地看著老鷹英姿颯爽的俯衝而下,接著傳來了一聲,動物疼痛的嚎叫。

    傑諾伊聽到這聲音,頓時猶如如雷貫耳,驚訝得不得了,因為那聲音,正是自己再熟悉不過的雷修路的聲音啊!

    傑諾伊思考停滯了一秒,才意識到大事不好。他用盡自己最快的速度跑到剛才老鷹所在的位置。

    然後他從遠處隱約地看見雷修路趴在地上,地上有著些許血跡,而剛才發動過攻勢的老鷹,好像嫌一次不夠,又想在攻擊一次。

    沒有人比傑諾伊清楚老鷹的喙有多麽銳利,因為他曾看見父親被攻擊過,傷疤到現在還留著。

    「雷修路!!」傑諾伊拚命地大喊。

    在遠處聽到這聲音的雷修路,好像一瞬間又充滿了力量,他撐起身子,對著上方準備攻擊自己的老鷹,弓起背、使勁一跳,竟然迎上前與他對戰。

    狼與猛禽的交鬥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快得讓人看不清。

    等到傑諾伊趕至雷修路身邊後,就看到幾乎奄奄一息的雷修路倒在地上。

    「雷修路!你沒事吧?」傑諾伊急的眼淚都快掉出來了,他伸出手顫抖地摸了摸雷修路。「你跑到哪裡去了?我很擔心你。」

    但雷修路非但沒有沒有生氣,也沒有疲累,反而像是欣慰似的,抬起頭看著傑諾伊。

    就好像一個走失的孩子終於找到了父母,終於回到了自己的歸屬。

    傑諾伊檢查了雷修路的傷口,除了額頭上被老鷹抓傷外,後腳跟也被啄傷了。血還沒有止住,正微微地向外流著。

    「你流血了!我們快點回去吧,還能走嗎?」傑諾伊急切地問道,心裡透出滿滿的不捨。

    雷修路好像聽懂了傑諾伊的話,搖搖擺擺地想站起來。傑諾伊上前扶著他,卻被他抗拒了。

    就算是受傷,也不想要人纏浮,傑諾伊有點懂了雷修路的心思。只好小心翼翼地跟在他旁邊,一步一步帶著牠走回洞穴。

    為什麼雷修路會離開草原,傑諾伊在回程的路上猜測可能是遇到了老鷹,便想去追逐,跑著跑著就迷路了。至於會被老鷹攻擊,像雷修路這種體型不太可能是因為老鷹想補食,有可能是去招惹到老鷹,進了他的領域地盤。
    「雷修路,你等等我。」到了洞穴前,傑諾伊讓雷修路在這裡等他,自己回去拿藥膏。

    他很快回來幫雷修路上藥,傑諾伊先用清水清理傷口,再拿藥膏抹上,整個過程平靜異常,異常到傑諾伊覺得疑惑,怎麼雷修路今天這麼乖呢?
    傑諾伊首先處理雷修路後腳的傷口,好了之後用繃帶包紮。沒想到雷修路也會有受這樣重傷的時候,傑諾伊有點自責,他無論如何都不希望小狼受傷,哪怕只是一點點。

    之後換處理額頭的傷口,傑諾伊手指沾著藥膏輕輕在傷口上擦拭,他有一點緊張,因為現在很靠近雷修路的嘴巴,要是一個不小心,不知道會不會因為想反抗而攻擊呢?

    但是沒有,雷修路今天真的很溫馴,傑諾伊慢慢地不再緊張,這時他才發現雷修路的眼神,與平時不同了。就像退去了表面的冰上冷漠,第一次顯露出自己真實的心意。

    其實他並不是什麼兇猛的野獸,不,應該說,雷修路就是野獸,但野獸也是動物,而動物,是有心的。雷修路知道傑諾伊一直以來的呵護照顧,知道傑諾伊待自己很好。可是他卻不會表達,因為種族的不同,還因為,人類是他最大的仇敵。

    雷修路看得很清楚,知道的很清楚,他心如明鏡,不曾放下過一點仇恨,但他也看到了為自己做的一切,看他為自己焦慮不已,為自己每天準備食物,有好多好多,都是傑諾伊為自己做的,他能活下來都是因為有這個人幫忙。

    他能活下來,也是因為這個人發現了他。

    雷修路用手舔了舔傑諾伊的手。傑諾伊發覺自己不知何時流下了淚水,是因為雷修路願意放下前嫌嗎,還是因為終於找回了雷修路遲來的安心感呢。不知道,傑諾伊不知道,他也理不清自己心中的情緒,只覺得胸口好似有一股暖流,不斷的湧上。

    雷修路頭一次對傑諾伊敞開心房,他用頭蹭了蹭傑諾伊沾著藥膏的手,就好像一隻幼獸普通的示好。

    傑諾伊也溫柔的摸著雷修路。其實他真的很喜歡雷修路,喜歡他的眼神,喜歡他的驕傲,喜歡他的模樣,喜歡他仍有的稚氣。他希望能夠讓雷修路保有這一切,不去破壞、不去干涉,他不希望是他的主人,而是...

    「雷修路,你可以當我的朋友嗎?」

    而是朋友。不去馴服、不去支配,而是陪伴在他身邊,與他一同歡笑、一同悲傷,感受他的感受。

    這才是傑諾伊希望與雷修路建立的平等的關係。

    即使他們是不同的物種,依然可以建立起友誼,依然可以為學會為對方著想,了解彼此。

    雷修路的耳朵抖了抖,像是聽懂了傑諾伊說的話。他的尾巴開心的左右搖擺,眼裡第一次對著傑諾伊露出笑意,他的嘴巴微張,舌頭稍稍吐出,原本下垂的嘴角往上彎,他笑了。

    雷修路露出笑容,一個釋懷且愉快的笑容。

    傑諾伊看著雷修路這副可愛的模樣,也忍不住笑了,笑得開懷。

    高掛天際的上弦月,散發出柔和光芒,靜靜地照耀大地,彎彎的樣子,也好似一個笑容。

    .


    隔天,傑諾伊也來到草原,他像往常一樣為雷修路帶食物,然後坐在草地上。但是今天,雷修路並沒有自己跑去玩,而是坐在傑諾伊的旁邊。

    傑諾伊心跳莫名加快,這是雷修路第一次願意親近自己,實在讓他有點受寵若驚。但是他很快平復自己的心情,不想讓雷修路覺得奇怪。

    「雷修路……今、今天天氣真好。」傑諾伊為了平穩下來,隨口找了個話題說說,他覺得已經很努力控制語調了,可還是不經意的有些顫抖。

    雷修路聽到後,真的回頭看了他,兩對琥珀色的大眼看著傑諾伊,而後竟然頗有靈性的歪了歪頭,好像真的再回應他。

    傑諾伊噗呲一聲笑了出來,這一笑將他心底的緊張也一併去除了。真是的,我何必要那麼緊張呢,傑諾伊搖了搖頭心想。

    一直以來習慣了雷修路的冷漠,所以他稍有表示就可以讓自己訝異上幾天,可是往後這樣的訝異還會一直出現,難道要一直不知所措嗎。傑諾伊檢討了一下自己,保持平常心和雷修路相處就好,這是眼下自己能想到最好的辦法了。

    「抱歉,沒事的。雷修路。」傑諾伊這次真的重整了心情,笑著和雷修路說。

    雷修路看著傑諾伊一系列的調適,搖了搖尾巴,好像在說別介意。

    「呵呵,我們來玩吧!」傑諾伊從口袋裡拿出肉乾,卻沒有要給雷修路的樣子,反而站起身來,眼睛露出興致勃勃的光芒。雷修路好像看懂了傑諾伊的意思,也立刻從草地上跳起來,前腳趴在地上、後臀翹得高高的,一副準備遊戲的姿態。

    這是傑諾伊在上個季節和雷修路一起玩過的,傑諾伊一直很想再跟他一起玩一次,可惜雷修路從那次之後卻再也沒有理睬他。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雷修路咬著傑諾伊手中的食物,大力地向後拉,尾巴還時不時會搖擺,像是真的覺得開心似的。傑諾伊看著眼前的雷修路,不禁將他的身影與以前的小狼重疊,好像又回到了他們初相遇時的時光。

    那時他還不叫雷修路,傑諾伊還沒有給他取名字。

    但是現在,真的不一樣了。

    眼前的小狼叫做雷修路,是他唯一的朋友——雷修路。

    傑諾伊就這樣和雷修路玩了一天,玩到中途時肉乾早就被雷修路吃完了,因為傑諾伊不忍心讓雷修路輸,沒有使盡全力,所以才那麼快就被吃光,但是後來他發現,就算自己用盡全力也未必會贏雷修路,而且有時候雷修路輸了,他反而會激起更大的鬥志,下一次一定會使出更大的力氣。傑諾伊擔心雷修路輸了會難過看來是很多餘的了。

    傑諾伊仰躺在草地上,雙手撐在後腦勺上,任憑微風吹撫著臉龐,髮絲隨著風搖擺騷弄著臉龐,雷修路坐在身旁,伸出舌頭哈哈地喘著氣,灰色的絨毛也隨著風舞動,就像草原上的一根根青草。

    此情此景是傑諾伊夢中才會有的,或許自己現在正在做夢呢?傑諾伊心想,不過是夢還是現實,都無所謂了。

    「雷修路,你想聽歌嗎?」

    雷修路聽見傑諾伊的詢問,轉頭看向了他,冰藍色的眼瞳是一如既往的深邃,讓人感到距離,但卻很美。

    傑諾伊輕輕唱起了歌謠,是一首帶著民族風格的歌曲,少年童稚而又純淨的歌聲飄散在風中,好像與風融為一體,隨著風飛往遠方。

    雷修路,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傑諾伊唱的是一首情歌,歌詞是唱給摯愛的戀人,希望能與他常相廝守。

    我願意付出所有,換取有你在的每分每秒。

    正好唱到這句歌詞,傑諾伊覺得與自己的心境頗為相似。雖然他們不是戀人,但是希望能在一起的心情,是一樣的。

    歌聲隨著風飄盪,這其中蘊含怎樣的濃厚情感,也只有這無邊無際的天空才能知曉了吧。

    經過了平凡但對傑諾伊而言實則特殊的一天後,他在往常的時間回到家,進門後,卻看到父親坐在桌邊,低著頭看樣子是在想什麼。

    傑諾伊直覺不對勁,巴力昂很少會像這樣靜靜的想事情,他更喜歡想到什麼立即行動,像現在這樣很不符合他的習慣。

    「爸...我回來了。」傑諾伊小聲地開口說話。

    「哦。你回來啦......。」巴力昂起身離開桌面,走到自己的獵槍前,「快去準備晚飯。」

    「好。」

    傑諾伊到廚房去熱一下今天的晚餐,拿到餐桌上和巴力昂一起吃。巴力昂吃東西的速度很快,三兩下就把碗裡的食物吃完,傑諾伊的食量不多,碗裡總是只有一點食物,但是也夠他飽餐一頓了。

    「傑諾伊,你最近都在做什麼?」巴力昂邊嚼著食物邊問。

    「和平常一樣,到森林裡玩啊。」

    「森林裡是有什麼這麼好玩?」

    「一切都很好玩。」傑諾伊回答,「仔細觀察,就能發現其中樂趣。」

    巴力昂對這個回答嗤之以鼻,「我早說過了,有空就多練槍!明天我要驗收你的成果,聽到沒有?」

    傑諾伊停下吃飯的動作,微微低著頭。

    「別跟我說你那套大道理!現在我們已經越來越打不到獵物了!以後我要你來幫忙。」巴力昂微帶憤恨的說,縱使他以前如何優秀,也經不起時間的摧殘,他老了,體力不如從前,他生氣的原因一半是對兒子的不上進,一半是對時間的無奈。

    「…那不是因為、已經獵的太多了嗎。」傑諾伊突然冒出這句話,他並沒有想反駁巴力昂,只是把內心的想法說出來。最近的山裡不像從前聽得到眾多鳥鳴,走過森林時也不像從前可以看到許多生物,現在的山裡變得單一,無趣,已經不復以往。

    巴力昂的青筋跳了一下,他握著手中的叉子,拳頭用力地敲了桌子,「你胡說什麼!早跟你說過了,不這樣做我們根本活不下去,你以為只有我們捕獵嗎,世界上到處都有人在獵,還不僅只用槍,他們用藥、用火、用你想不到的方法。搞的皮毛的價格都下降了,你知不知道!」巴力昂生氣地大吼。

    傑諾伊只是沈默著聽,既不反駁也不認同。

    「要想贏過他們賺更多錢,就只能去抓更稀有的、更罕見的。知道了的話就好好去磨練你的槍術!」

    「不行啊…爸爸。有些動物已經快從森林裡看不到了,你若是還去傷害他們,就再也沒法打獵到了。讓他們休息一段時間,至少...先度過今年吧?」傑諾伊求情。

    「別跟我廢話!他們的命值多少錢?我若不獵,還把獵物留給別人不成?哼!」巴力昂用力地起身,撞的桌子狠狠震了一下,頭也不回的走了。只剩下傑諾伊一個人吃飯,明明是有兩個人的屋子,傑諾伊卻經常一個人坐在餐桌上,這是為什麼呢?

    是因為他和巴力昂始終處不好嗎?是因為自己太執著嗎?我給父親添了麻煩嗎......?傑諾伊沮喪的想。其實他並不想這樣,可是他覺得更不可能妥協、照著巴力昂的話去做,他永遠不可能傷害動物,因為那是他的朋友。

    既然彼此都有各自不願退讓的意志,也只好分道揚鑣了。傑諾伊和他的父親,今夜在屋子裡,沒有對彼此再多說一句話。

    隔天一早,巴力昂果然如實的驗收傑諾伊練習槍術的成果,但事實是傑諾伊根本就沒有練,巴力昂在一旁看著傑諾伊笨受笨腳拿槍的樣子就隱約努火中燒了,更別提射擊技術了,打的子彈都不知道飛哪裡去。

    「你今天給我在這裡練到會為止!」巴力昂理所當然地破口大罵了一頓,最後留下了這句話,就氣沖沖地離開了。

    傑諾伊只好硬著頭皮做著他不擅長的事,好不容易練得有點起色了,時間卻也已經不早了,傑諾伊趁巴力昂不注意的時候,偷溜出去找雷修路,還不忘帶著準備好給他的食物。

    傑諾伊一路上跑得很急,等到了快要洞穴時早已氣喘呼呼,傑諾伊先在一段距離外停了下來,讓呼吸平穩下來。

    他不受控制地喘著氣,稍稍抬起頭卻發現前方有個生物朝他的方向奔來,他停下喘氣,以為是狐狸或權,但是定睛一看,那不是狐狸或權、也不是其他生物,竟然是雷修路。

    他正往傑諾伊跑來,舌頭伸出嘴外散熱,好似一個笑容。

    「雷修路!」傑諾伊驚訝的喊,「你怎麼來了?」

    雷修路快要跑到傑諾伊面前時,一瞬間跳躍而起,一把撲向傑諾伊懷裡,把他撞倒在地,舔舐著他的臉龐。

    「哈哈、好癢。」傑諾伊也伸出雙手,環著雷修路的脖子,你是來找我的嗎?傑諾伊這樣想著,心底不住地升起一股暖意,前不久他從沒在雷修路身上感受過這種情緒,那是喜悅、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感動。

    「讓你擔心了,對不起。」傑諾伊躺在地上,摸摸雷修路的頭,雷修路好像一個擔驚受怕的孩子,依偎在傑諾伊的頸窩。現在的時間已經過去中午一些了,傑諾伊很少這麼晚來,以前就算這麼晚,也不見雷修路有什麼反應,但現在,雷修路肯把他的情緒與傑諾伊分享,不管是難過、失望、快樂,都不會再隱瞞,他不再是那個獨自忍受著一切的小狼,漸漸地、他一點一點向傑諾伊敞開心房。

    傑諾伊緊緊抱著雷修路,幾乎能透過身體感受到他的心跳,就像當初遇見他的那個夜晚,如果心跳可以是旋律,那麼那時的雷修路是一段孤寂的旋律,但現在,則是一段溫暖的旋律,緩緩跳動著,流向他身體的每一處。

    太好了,傑諾伊心想,真的太好了......雷修路。

    能夠像現在共享這一刻,能夠與你一同生活在一起,能夠感受著你的情緒,若是幸福擁有實體,那麽一定就是這一刻了吧。

    傑諾伊看著雷修路的眼睛,似是深不見底的大海、又像是一望無際的天空,明明那樣深沈,卻又讓人充滿希望。

    傑諾伊在看著雷修路,尤其是他的眼睛時,總會想起最初他看到雷修路的一瞬間震撼、心動,從那時起,他的眼睛就無法從雷修路身上挪開,不論何時、不論閉著眼還是張著眼,眼前都好像有一抹即使幼小卻依然挺直背脊、桀驁不馴的灰色身影。

    不只烙印在他眼間,也烙印在了他的心尖。

    看著雷修路的眼睛,不管什麼時候,他都能想起當初的驚鴻一瞥,所帶來的那一瞬間的悸動。

    傑諾伊彎起嘴角,笑容是最常在他臉上出現的表情,可是只有這一次、這一刻,笑容的意義已不足以詮釋他的心情。

    傑諾伊輕輕按著雷修路的脖子,將自己的額頭與雷修路相抵,他閉上眼睛,將全部的感情化為內心最堅定的誓言。

    我會永遠守護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傑諾伊在心裡默念著這一句話,一字一句都深刻的記在心裡,刻印在靈魂上,永遠不忘。

    片刻後,傑諾伊輕輕地鬆開手,雷修路好像也感覺得出傑諾伊所想,剛才並沒有掙脫出傑諾伊的懷抱,很配合的與他相抵額頭。

    傑諾伊深深地看著雷修路,而後露出了溫暖的笑容,「雷修路,我們去玩吧?」

    雷修路抖了抖尖耳,開心的咆哮了一聲,但是傑諾伊卻立刻捂著他的嘴巴,緊張地四處看看,雷修路莫名的看著傑諾伊,不懂他為何要這麼做。

    「抱歉......雷修路。但是我怕被爸爸聽見,你還是不要出聲比較好。」傑諾伊放開了手,語帶歉意的說著。他也不希望限制雷修路,可是他更難以想像被父親發現的後果,無論如何都不希望有那一天到來。

    雷修路眨眨眼,像是聽懂了傑諾伊的意思,也就不再出聲,跑往草原的方向。

    少年和狼愉快愜意地躺在草原上,感受著吹撫過的微風, 感受著太陽溫煦的照耀,感受樹木清晰的氣味,感受著落葉掃過他們的臉龐,感受著彼此的溫暖。

    他們就這樣,一起度過了愉快的夏天。
    此篇文章於 11-05-2017 09:23 PM 被 貓尾 編輯。

  5.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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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4


    秋風瑟瑟,樹木的葉子從翠綠轉變為暖紅,一陣風吹過,便會掉下幾片紅如烈火的葉子。

    從那之後起,轉眼間已是秋天,雷修路又長大了幾分,傑諾伊也一樣,雖然不如雷修路那樣明顯。他們的感情隨著日子一天天越來越緊密,或許是彼此的生活當中只有這麼一個唯一的朋友,才顯得更形影不離吧。

    「雷修路,我先走了。」夕陽的餘暉灑落於草原上,傑諾伊和雷修路道別,準備回家。

    他抱了抱雷修路,又依依不捨地看了他幾眼,這才轉身離開,但是雷修路卻咬著他的衣角,阻止他離去。

    「啊,雷修路......。」傑諾伊回過頭,就看見了雷修路的眼睛,冰藍色的眼眸與夕陽的紅相反,兩者相映照出了一種獨特的光彩,比雨過天晴的彩虹更加變幻莫測,美不勝收。

    現在,這雙美麗的眼裡卻透露出了不捨與不解,牠不希望跟傑諾伊道別,也不明白為什麼傑諾伊一定要離開。

    傑諾伊感到一陣揪心,他彎下腰,與雷修路平視。「雷修路,我不得不走......我必須回家,爸爸在等我。」

    傑諾伊說到「家」這個字時,看著眼前的雷修路,突然驚覺,家......是啊,雷修路他並沒有家,所以他才不希望我離開,因為很寂寞吧......。

    雷修路看到傑諾伊又留下來了,開心的搖了搖尾巴。

    傑諾伊的眼裡映著雷修路快樂的樣子,卻覺得心痛,「雷修路,對不起......。」

    聽到傑諾伊傷心的話語,雷修路好像懂了傑諾伊不能留下,牠失望地垂下了尾巴。

    「我明天一定會來,好嗎?」傑諾伊伸出手摸了摸雷修路的臉頰,雷修路也乖巧的舔了舔他的手,回到自己的洞穴去了。

    傑諾伊回到家中,聽到一陣鐵器敲打的聲音,這是父親巴力昂正在修理槍枝時才會有的聲音。

    「我回來了。」傑諾伊打了招呼,但是卻被更大的鐵器聲掩蓋過。

    傑諾伊也不在意,轉身到廚房做飯,這時外面吵雜的噪音停止了,巴力昂走到廚房裡,對著傑諾伊說:「你過來一下。」

    「可是,我還沒做好.....。」傑諾伊猶豫地放下鍋子。

    「沒關係。過來。」巴力昂冷冷的說。

    傑諾伊聞言,也只好跟著過去,現在聽到巴力昂主動找他,心裡就有股不好的預感,傑諾伊壓下頭皮發麻的恐懼,亦步亦趨跟在巴力昂身後。

    巴力昂來到剛才修理的獵槍前,拿起其中一把,「傑諾伊,以後這個槍就是你的了,拿著!」

    傑諾伊害怕的看著巴力昂,希望他收回手中的槍,可是巴力昂只是冰冷的看著他,傑諾伊只好顫抖著把槍接下。

    「很好!以後每天跟它好好相處,過不久你一定會進步。」

    「爸爸......我...。」傑諾伊從口中艱難地吐出一點話語,他只想央求父親的理解,他不想當個獵人。

    巴力昂憤怒地咬著牙,他不用想也知道傑諾伊想說什麼,反正一定是違背他意願的事。

    「以後你有了槍,你就是個獵人!」巴力昂不容置喙、斬釘鐵釘的說道,「你要堅強起來,在這個家裡,容不得你選擇!傑諾伊,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要異想天開,生存沒有你想的那麼容易!」

    傑諾伊習慣性地低下頭,他知道父親是為了他好,「可是......為什麼......」傑諾伊斷斷續續地說,「為什麼......你就不能也聽聽我說的話呢!」

    傑諾伊說到最後一個字時已經藏不住哽噎,聲音微微顫抖著。

    「我知道生存不易,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到底適不適合?」傑諾伊一邊啜泣一邊說道,他已經忍不住心裡多年來的委屈,此刻因為接過了這把槍終於爆發。

    巴力昂沒有想到會迎來傑諾伊這麼大的情緒反彈,他的兒子一向是很乖巧省心的,這是他的優點,可同時也是他的缺點,巴力昂有時候總覺得他太軟弱了,無法保護自己,所以才總是嚴厲地對待他,希望他能變得堅強。

    可是這麼多年下來,傑諾伊卻一點也沒有改變,難道是自己的方式真的不適合他嗎?難道自己想讓兒子變得堅強,有什麼錯嗎?

    巴力昂看著眼前的傑諾伊,只覺得一陣怒火攻心,他憤怒地抬起手,狠狠地捶向了身旁的牆壁,好像整座木屋一瞬間都稍稍動搖。

    「沒用!你這傢伙怎麼這麼沒用!就算你不適合,你也沒得選擇!我的爸爸、你的爺爺,也都是這樣活過來的,我們人生活在這山裡,從來都只知道這種活法,傑諾伊,你以為你能例外嗎?」

    傑諾伊聽到這話,心裏彷彿被一種巨大的絕望籠罩,幾乎令他喘不過氣來,他為了維持著最後一絲堅持與希望,為了驅散這烏雲般的絕望,他骨氣勇氣,不知道從哪裡生出力氣,就像是為了說服自己般、就像是在深淵中拼死抓住那蜘蛛絲——他開口,說了:「我、我可以......。」

    接著一陣巨大的疼痛自身上傳來,巴力昂聽了這話,這次終於沒忍住把拳頭往牆上敲,而是直接打在傑諾伊身上。

    傑諾伊半跪在地板,右手按著左肩被打的傷口。他依然低垂著頭,瀏海蓋住眼睛,雖然被打了,但是傑諾伊依然不後悔有說出口。

    巴力昂居高臨下的瞪著他,眼裡氣得好像能噴出火來,他緊握著雙拳,握的死緊,但還是無法克制全身止不住微微的顫抖。

    「好,好!你這個逆子,遲早有一天你會為你的愚蠢付出代價!」

    巴力昂幾乎是咆哮著說完,接著用力的轉過身,像是不想再看到傑諾伊,很快從他的面前離開了。

    傑諾伊沒有擦去臉上的淚,他愣愣的看著眼前的槍,這把槍比起一般的獵槍要小上一些,拿起來的重量也沒有一般的獵槍那麼重。這一定是巴力昂特地做給他的。

    他肯為了自己耗費心思重新做一把槍,為什麼就不肯聽聽自己內心的想法?

    或許是因為那就是他父親的性格,或許是因為,他也從小就是那樣長大的,就像巴力昂說的,他的爸爸、爺爺、每個人都是獵人,他不懂另一種生活方式。

    傑諾伊抹乾淚水,拾起地上的槍枝,放在自己床邊的櫃子上,他的櫃子上除了有一坐檯燈外,其餘就是書,放在最上面的那本是那本名叫「樂園」的童書。

    他想了想,覺得不能把槍和那本書放在一起,於是他把槍放在床底下,回到廚房去做原本正在做的事。

    到了睡覺前,傑諾伊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卻沒有真的睡著,他的腦海裡不斷浮現出今天父親和他說過的話、他們今晚吵架的畫面,還有雷修路。突然,自己的身後出現一個人,他的手粗大而結實,上面佈滿了繭,那雙手將傑諾伊藏在床底下的槍拿出來,遞到他手上,而槍口所指的方向,竟然是雷修路。

    他想鬆開手,意識卻如一層亂流,不受他控制,然後,子彈射出,正中雷修路的心臟,雷修路倒臥在血泊中,如同之前被父親獵殺的小狼般。

    「不——!」傑諾伊尖叫,而後他猛的睜開眼睛。

    原來剛才是在做夢。傑諾伊撫著自己的胸口,感受到心臟快速且大力地跳動。窗外陽光明媚,鳥兒清脆的聲音一如以往每個早晨,傑諾伊鬆了口氣,剛才的恐懼到現在依然沒有消逝,他感覺到自己微微冒出冷汗。

    傑諾伊起身坐在床邊,深呼吸了幾下,自己的惡夢彷彿將白天所恐懼的事物化為實質,籠罩了他一夜,他沒來由地感到害怕。

    傑諾伊稍稍抬頭,看到了放在檯燈旁的童書「樂園」,他拿起書緊緊的抱在懷裡,如同嬰兒依偎在母親懷中,傑諾伊將臉深埋在雙臂之中,無聲地哭泣著。

    接下來的幾天,跟平常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傑諾伊一如既往的整理家裡、去找雷修路,唯一的差別只有,巴力昂越來越緊盯著他練習獵槍。

    每天早晨,總要擠出一點時間,本來做完事就可以去森林,現在卻多增加了「練槍」這一個工作,要不是巴力昂就站在旁邊看著自己,傑諾伊真想直接溜去森林找雷修路。

    今天一早,傑諾伊也很快地做完家事和工作,跑去森林那片有著雷修路的草原,到了以後,傑諾伊到洞穴裡,看到雷修路一副迷迷糊糊剛睡醒的樣子,頓時心裡變得豁然開朗起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好像看見雷修路就感到很開心。

    有時候,有些生命的存在,不需要什麼特別,只需要他依然存在,就能給人很大的慰藉了。

    「早安,雷修路。」傑諾伊笑著跟牠道了早,雷修路看到他的到來,也開心地跑過來,蹭了蹭他的膝蓋,尾巴止不住地搖晃著。傑諾伊走到草原上將今天的早飯拿給雷修路,雷修路在一旁很快的吃完了,抬起頭舔舔嘴角,來到傑諾伊身邊。

    「吃飽了?」傑諾伊伸出手搔搔雷修路的下巴,「今天想玩什麼呢。」傑諾伊問。雷修路舒服的瞇起眼,從喉嚨輕輕發出滿足的聲音。

    傑諾伊低聲地笑了幾聲,和雷修路或其他任何人相處的時候,傑諾伊總是希望能帶給別人快樂,至少不要因為自己的情緒而影響到他人,所以他總是微微的笑著,不讓人看出難過的情緒。就算現在還殘留著前幾日留下的陰影,他依然像往常一樣面對雷修路。

    雷修路抬起頭看了看傑諾伊,又轉頭看向了森林,傑諾伊一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去森林嗎?」傑諾伊有點猶豫的說著,不曉得該不該帶雷修路去,因為有時巴力昂也會在這個林中打獵,要是遇上了......。傑諾伊簡直不敢想像這樣的後果。

    不過最近這個森林已經沒有像巴力昂這樣的獵人中意的獵物了,想來遇到的機率不大,傑諾伊也就同意帶雷修路去森林散步。

    「也好,就去走走吧。」

    傑諾伊帶著雷修路漫步於森林中,一片片秋紅的葉子在他們身邊墜落,鋪成紅紅的地毯,雷修路踏著落下的葉子,眼睛閃閃發光的看著落葉,好像是第一次看見此種景色。

    對於初次見到的事物,雷修路總是抱持著好奇的心情,看著這樣的雷修路,傑諾伊也感到很開心,自己有多久沒有這樣單純的快樂過了呢,好像自從已經對周遭的事物習以為常,好像自以為已經看透了這片森林,就忘了這樣初見時的心情。

    像雷修路這樣第一次看到季節的轉變,像個初生的嬰兒一樣接觸這個世界,那麼一切就會有所不同了吧。

    傑諾伊時不時會回頭看看雷修路,牠有時會停下來抬頭看看枝葉上唱著歌的鳥兒,有時會停下來看看土裡突然冒出的小蟲,有時會正好和傑諾伊四目交接,就會報以一個大大的微笑。

    雖然狼和人長得不一樣,但傑諾伊就是知道,那是雷修路的笑容。或許是長久以來細心的觀察和相處,讓他了解雷修路每個舉止的含義。

    傑諾伊也對雷修路報以一個溫暖的微笑,發自內心的。

    走著走著不知不覺間森林又換了一個風貌,剛才是有許多高聳的樹木,現在這裡則四處長著開滿花朵和果實的矮小樹叢,雷修路一樣充滿好奇心的看著。

    「雷修路,你知道嗎?這個果實很好吃喔。」傑諾伊隨手摘下了一個紅色樹果,遞給雷修路,也摘了一個往自己嘴裡送。

    這個紅色小巧的果實意外的含有很多水分,一咬下去滿滿都是樹果的汁液,既好吃又能補充水分。

    雷修路聞了聞傑諾伊手上的果實,不明白這是什麼,直到看見傑諾伊吃東西的樣子,才知道這是食物。

    雷修路也嘗試著吃了一個,發現比起想像中要來得好吃,意猶未盡的舔舔嘴,朝著傑諾伊晃了晃尾巴,

    「呵呵,好吃吧?」傑諾伊笑著問道,雷修路彷彿是為了回答他一般,跑到他旁邊的樹叢又咬下了一個來吃。

    雷修路和傑諾伊在森林愉快的玩耍時,突然不遠的天邊傳來一陣響徹天際的雷鳴。

    雷修路嚇了一跳,傑諾伊趕緊安撫牠,抬起頭看向天空,傑諾伊發現原本一覽無遺的晴空漸漸變的烏雲密佈。

    「啊,下雨了。」傑諾伊伸出手便有一點一滴微小的雨水降下,「我們快回去吧!」

    傑諾伊帶著雷修路從森林裡的近路回到洞穴,他只想著快一些回到洞穴,卻忘了這條小路比平常的山路更危險,沿途上雨勢越來越大,最後幾乎變成傾盆大雨,在經過一處佈滿岩石的碎石坡時,傑諾伊因地面太過濕滑,一個不小心沒有踩穩,就這麼跌了一跤。

    若平時並非雨天,或許跌倒沒事,但現在岩石裡滲進雨水。讓本來就鬆動的石頭,更加容易崩塌。

    「啊!」傑諾伊一時無法穩住重心,任由身體撲向地面,不料此處有個斜坡,他根本來不及反應,就連同石頭一起滾落。

    糟糕!傑諾伊心裡暗叫一聲不妙,接著很快反應過來,他伸出雙手用力撲騰,就像隻不小心落水的小鳥,他將雙手用力拍向地面,不顧手掌被銳利的岩石割出一道道血痕。

    傑諾伊的身子在斜坡終急墜而下,手掌的摩擦並沒能幫助他停下來,他痛得緊閉雙眼,但仍沒有放棄。

    突然,傑諾伊感到下半身懸在空中,他睜開眼睛,發現腳底下不遠處有著因雨勢強大而變得湍急的河流,平時供森林萬物維生的水源,此刻卻像是猛獸一般想吞噬一切。

    傑諾伊心裡打了個寒戰,他下意識的握緊手,卻從左肩傳來一陣劇痛,那是原本的舊傷還沒有好,又添增了新傷。他緊握著剛才命懸一線才抓到的樹枝,使勁地想將自己提上去。

    可是傷口的疼痛使他的意志力無法集中,力不從心,傑諾伊緊咬著牙,感覺全身的力氣不斷從手中流逝,在疼痛與疲累雙重的打擊下,傑諾伊最終還是放開了樹枝。

    掉進水裡的那剎那,刺骨的冰冷一瞬間包圍著他,傑諾伊感覺自己像是赤身走在雪地裡的旅人,湍急的水流將他衝往未知的前方。

    我會死嗎......

    傑諾伊這麼想著,他沒有掙扎、沒有反抗,身旁只有窒息感和冰冷的情況下,與世間外物隔絕,傑諾伊反倒有種沒來由的安心。

    如果死亡是這樣,那倒也不壞。

    傑諾伊平心靜氣想到,他緩緩閉上眼睛,享受在水中載浮載沉的感覺,意識逐漸朦朧,眼前漸漸變的黑暗。

    突然,一束光照進傑諾伊的意識深沉,在那曙光的盡頭,有著一個灰色身影,傑諾伊猛地睜開眼,看到那個在他的腦海裡始終存在的身影,現在就在他眼前。

    雷修路!

    牠很快地游到傑諾伊身邊,咬住他的衣服後便拚命往上游,傑諾伊難以置信的看著雷修路。

    傑諾伊沒有忘記雷修路是多麽害怕水,小時候帶他到水邊的事一直讓他很自責,從那之後就沒有帶雷修路來過河邊。

    但現在雷修路卻咬著自己的衣服拚命的游動,傑諾伊感到有一股力道將自己拼命往上拉,在自己選擇放棄的時候,在自己因為對現實感到無奈而選擇死亡的時候,雷修路卻緊咬著他不鬆口,傑諾伊感覺自己不是在水中,而是從深淵中往上游,在前方的領路者,是雷修路。

    傑諾伊用憋著最後一口氣的力量,開始在水裡掙扎,他的手劃過一道又一道水流,每一次都卯足全力、每一次都在與湍急的河水對抗,但他沒有放棄。

    因為他不能輸,因為雷修路也沒有放棄他。

    傑諾伊浮上水面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與雨水一併吸進了他的胸腔,讓傑諾伊不住的咳嗽起來,這時雷修路也浮了上來,傑諾伊一看見,立刻將他抱住游往岸邊。

    所幸這裡的水深較淺,附近又正好有可以上去的岸邊,傑諾伊和雷修路一上岸就累得趴著動不了。

    傑諾伊在地上轉頭看向雷修路,雷修路也正好看著他,他將抱著雷修路的那隻手又竄緊了一點。

    「雷修路,謝謝你......。」

    謝謝你將我從黑暗中,拯救了回來。

    你就像書中所寫的那樣,是個英雄。

    雷修路看著他,眼裡流露出失去的恐懼,他害怕傑諾伊消失,害怕他離開自己身邊。傑諾伊讀懂了他所想的,曾經的記憶讓他害怕水流,因為水將他與母親沖散了,他害怕這一次,又要被水沖走了自己無可替代的事物。

    傑諾伊起身抱住微微顫抖的雷修路。對不起,因為我的軟弱,讓你這樣害怕,從今以後不會了,我會變得堅強,讓你不再受傷害。

    雨不知何時停了,烏雲散去,重新變為潔白的雲朵,夕陽的橙紅像顏料灑滿天邊,將白雲染上一絲橘色的色彩。

    雷修路緊緊靠在傑諾伊懷裡,害怕得瑟瑟發抖,但是傑諾伊慢慢的、有節奏的一次次輕撫他,讓他安心下來。

    傑諾伊和雷修路渾身被水淋濕,樣子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在經過了害怕與恐懼、以及游上岸的安全感後,看著對方被淋濕的樣子,放下心來的他們忍不住笑出聲。

    「我們回家吧,雷修路。」

    傑諾伊對著雷修路說到,夕陽的橘紅色光芒照耀著他的臉龐,令本來就溫暖的笑容更添一絲顏色,他帶著雷修路,回到那屬於他們的洞穴,屬於彼此的歸屬。

    此篇文章於 11-01-2017 02:58 PM 被 貓尾 編輯。

  6.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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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

    大地從金紅的地毯變成雪白一片,原先滿山遍野的橘色隨著時間過去,細小的雪花緩緩飄落,一點一滴的取代了原有的景色,將整個世界鋪上一層白色。

    森林就是這麼神奇,每一個季節的景色都如此鮮明,讓人不知哪個才是它的真正面貌。

    雷修路跳躍在草原上,現在的草原已不是原先翠綠的一片,而是一片如雲般的純白,雷修路還是第一次看到此種景象,牠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是覺得很有趣,平常堅硬的土地竟然變的軟軟的,就好像真的踩在雲上一般。

    傑諾伊站在一旁看著雷修路,也被牠的開心傳染,嘴角總是掛著一絲笑意,今年的冬天雪下得多了點,雷修路在不知不覺中又長大了一點,原本短短的絨毛為了抵禦冬天的寒冷,變得厚重而溫暖,使牠看起來又大上幾分,幾乎跟一頭成狼沒有區別。

    這時,天邊飄下了漫漫白雪,看似每個都一樣的圓點,其實都有著不同的造型、紋路,宛如一朵朵盛開在空中的花,傑諾伊伸出手,飄落下來的雪便在他手中融化:「今天又下雪了。」

    雷修路抬頭看著天空,不斷飄著的白雪從他面前降下,雷修路興奮地想要捉住它們,雪卻在碰到時便消失不見,雷修路驚訝極了。

    「呵呵,你喜歡雪嗎?」傑諾伊笑著問道,看著拼命想抓住雪的雷修路,覺得很是可愛,雖然牠已經長大了。

    傑諾伊想到一個好點子,他在手中將雪揉成一團做成雪球:「雷修路,雪還可以這樣玩喔!」

    傑諾伊朝雷修路拋去雪球,雷修路一躍而起想要抓住,雪球卻在被牠碰到前先落到地板,雷修路圍在雪球消失的那塊地上,聞了聞,好奇它怎麼也不見了。

    「這是雪球,雷修路,是用雪做的。」傑諾伊又將雪聚集到手中,往雷修路的方向拋出,「來玩吧!」
    雷修路好像聽懂了傑諾伊的意思,開心的搖了搖尾巴,閃過朝他飛來的雪球,往傑諾伊身上撲去。

    「哈哈,你贏了。」傑諾伊伸出手接住朝他撲過來的雷修路,身體卻無法承受雷修路的重量,往後倒在雪地上。現在雷修路已經大的他都抱不動了,傑諾伊摸了摸雷修路的腦袋,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摸著雷修路溫暖且厚重的毛,另傑諾伊有種安心感,每當不安或煩惱的時候,他總會想著這樣絨毛的觸感,就能讓自己稍感慰藉。

    雷修路真的已經長大了不少,趴在他身上時看起來就跟傑諾伊一樣大,他緩緩順著毛摸雷修路的背脊,雷修路好像感到很舒服似的瞇著眼趴在他身上。

    雷修路的額頭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那是他以前與鷹對峙時受的傷,傑諾伊疼惜的摸了摸他的疤,想到以往與雷修路相處的種種,那時有不安、有懊悔、有愧疚、還有心疼,雷修路對自己也十分冷漠,應該說是把自己封閉在象牙塔內,不願任何人靠近。

    現在想來,那些往昔,如今都已是回憶,當時覺得無可解的問題、覺得沒希望的未來,也都已經是過去。

    現在的他能夠擁抱雷修路,沒有什麼是比這更美好的未來了。

    躺在雪地上面的時間一久,傑諾伊就感到後腦杓有點濕露,他知道是人的溫度融化了雪,傑諾伊趕緊起身坐起來拍一拍頭髮。

    雷修路也起身搖著尾巴看著傑諾伊,傑諾伊看見雷修路的眼裡有與自己相同的滿足和快樂。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傑諾伊心想,與雷修路相抵額頭,這幾乎已是他們的習慣動作了。是一種有足夠默契的兩個生命才有的親密。

    時間不知不覺來到了傍晚,傑諾伊與雷修路道別回到家中。
    今天巴力昂還沒有回來,但他做飯時還是做了兩人份的。冬天的森林比平時天暗得更快,傍晚過後沒多久,就迎來了星夜與月亮。

    傑諾伊將屋裡的燈打開,坐在桌子上看書。看著看著興許是累了,竟不小心直接在桌上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突然,門「碰」的一聲被打開了,傑諾伊嚇得立刻醒過來。

    「咳......!」巴力昂搖搖晃晃的走進屋裡,一進來就坐倒在地上,雙手緊按著自己的腳跟,神色看來不是很好。

    「爸爸!」傑諾伊看到巴力昂的腳有一點血跡,一看就是受傷了,連忙把門關好扶他坐起來,小心翼翼地問:「沒事吧?」

    「沒事!快去拿藥來!」巴力昂用著沙啞的聲音吼道,他越是難受越會表現出沒事的樣子,或許是一直以來生活在深林裡鍛鍊出的意志,不願讓他人看見自己受傷的一面。

    巴力昂三兩下就把褲腿的部分撕下,露出腳上的傷口,只見血跡斑斑的小腿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不知是被野豬還是其他生物所傷。

    傑諾伊很快把藥箱拿來,就見到觸目驚心的傷口,頓時覺得頭皮發麻。巴力昂一把搶過藥箱,熟練地替自己清理傷口。

    「為什麼會受傷?」傑諾伊替巴力昂取出繃帶,關心地問。

    但巴力昂聽到這問題,好像被勾起了不願提起的回憶,露出憤怒的表情,生氣的說:「不用你管!」

    巴力昂受的傷可說是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他年紀大了,或許在一般人眼裡不到老,可對於一個獵人來說很多事都已經力不從心,不像從前,這對於巴力昂來說似乎很難接受。

    像這次的傷,要是在以往,根本不可能會有。

    傑諾伊立刻閉上嘴巴,但心裡也已經猜測到事情始末,於是便不再多問,專心地幫巴力昂處理傷勢。

    巴力昂好像因為這件事心情很不好,弄好傷後也不吃飯,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間睡覺去了。

    傑諾伊捧著那碗巴力昂沒有吃的晚餐,站在他房間門口猶豫著要不要拿進去給他,已經冰涼的飯菜捧在手心裡依然沒有溫度,傑諾伊看著冷掉的食物,最後還是沒有拿進去。

    明天再給他吃吧,傑諾伊心想,明天再好好讓他吃飽。回到廚房收拾一下,傑諾伊也躺到床上早早休息,閉上眼睛迎接明天的到來。

    隔天一早,傑諾伊在廚房準備了些能多補充體力的食物,打算給巴力昂好好休養,也順帶準備了雷修路的,想著等會就能見到牠,心裡不由自主的就會愉快起來。

    將食物都放在桌上,巴力昂這時已經起來了,他拿了根木棍臨時充當拐杖,一跛一拐地走出房門。

    他來到餐桌前與傑諾伊一同用餐,照樣很快地就吃完他的那份。他道:「傑諾伊,你今天別去森林了。」

    「為、為什麼?」傑諾伊驚訝的問,他很明顯不願不去森林。

    「因為我要教你槍法!」巴力昂語氣突然激動起來,「我一定會把你陪養成出色的獵人。」

    「……。」傑諾伊的臉上難得沒有笑容,沈默的皺了皺眉頭。

    「你那是什麼表情!連你也要忤逆我嗎,傑諾伊!」巴力昂激烈地大聲喊道,他氣得滿臉通紅,失去理智地大吼。

    巴力昂已經無法再接受挫折了,昨天捕獵失敗造成的傷口在他內心蒙上一層陰影,直白地告訴他,他老了。曾經自己是如此優秀的獵人,卻依然敵不過歲月的侵蝕,曾經自己創下無數戰功,現在卻只能將之當成回憶,無法再靠自己的雙手繼續書寫那樣的輝煌。

    巴力昂無法接受,無法接受變弱的自己。更無法接受內心存有的那一絲焦慮與恐懼,以往只要無視它就好,現在卻越是無視,心裡的恐懼越是加大。
    滿腔痛恨的情緒在心中澎湃,但他想到了一個辦法,他無法改變自己,但是可以改變他兒子,讓他變成跟自己一樣出色的獵人,繼承自己的一切。

    傑諾伊感受得到巴力昂語氣裡前所未有的執著,那近乎是一種瘋狂,是人到了走投無路的孤注一擲。

    他微微顫抖起來。

    「你不是有槍嗎!拿好它,它是你安生立命的武器!」巴力昂直視著傑諾伊的眼睛。

    傑諾伊不敢看巴力昂,他直接跪在巴力昂的面前,近乎哀求的說道:「爸爸,我說過,我不想當獵人.....。」

    「為什麼!你到底為什麼不想!」巴力昂指著傑諾伊大吼,他激動的連柺杖都忘了拿,任由它掉在地上。

    「因為,他們是我的朋友。」傑諾伊依然跪著,但這次他的語氣不再顫抖,而是堅定的說道,「我不可能傷害我的朋友。」

    「朋友?別說笑了,他們是動物、是畜生!沒有感覺只有血肉,只不過是任人宰割的東西!那種生物不是朋友,只是食物!傑諾伊,你跟食物做朋友嗎?你看過獅子和羊是朋友嗎!」

    「不是的。他們擁有感情,很有靈性。他們和人一樣,甚至比人聰明,絕不是像你說的那樣!」傑諾伊一返以前,他沒有害怕,就像是為了守護最重要的東西那般,看著巴力昂說道:「我很確定,因為一直以來,牠都跟我相處,我在他身上學到了人永遠不可能交給我的東西。就像書上說的那樣。」

    巴力昂愣愣的看著傑諾伊,他竟然沒有像以前一樣害怕,而是敢堅定不移地跟自己說,他從未看過兒子的這一面,他終於變得堅強了,就像自己一直以來希望的那樣,但卻是為了那些動物。

    巴力昂想到這裡,回過神來,反而比之前更生氣了,但這次他沒有大吼,沒有怒罵,他的臉看起來沈靜如冰,人在氣到一個臨界點的時候是不會憤怒的。

    他冰冷的看著傑諾伊,道:「哼。很好,很好。你很勇敢,傑諾伊。但是我很遺憾,你真是大錯特錯,愚蠢的可以。書上說的?那不過是騙小孩的,我說過了,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巴力昂走到傑諾伊的床頭櫃前,將他所有的書,連同他妻子送給傑諾伊的那本童書一併抱起,走到他面前。

    傑諾伊愣愣的看著他,不知巴力昂要做什麼。

    「你要長大!傑諾伊。從現在起你不准再看這些東西了,它們是錯誤的,只會誤了你的一生。」巴力昂邊說邊往火爐旁移動,在傑諾伊反應過來他想做什麼時,卻已來不及阻止。

    「住手——!」傑諾伊喊道,但已經遲了。

    巴力昂把他所有的書都丟進火裡。

    火爐的火一瞬間燒的猛烈,將書本全部變為火海,傑諾伊眼睜睜的看著母親送給他,他最喜愛的那本書,在火的燃燒下一頁一頁變為灰燼。

    那本書不只是書,是他對母親的懷念,是他當作精神支柱的事物。但現在那名為「樂園」的字樣在傑諾伊眼前被燒得熾烈,一點一點變成黑炭,傑諾伊感覺心中有什麼正慢慢崩塌。

    「為什麼...你要這麼做......。」傑諾伊顫抖地說著,他並不知道自己哭了,他只覺得眼前的火好像將他的心都燒穿了,燒出了一個無法填補的空洞。

    「為了幫你。這是為你好。」巴力昂依然冰冷的說道。他想,這麼一來傑諾伊就會改變了。

    傑諾伊聽到這話,心裡無來由地感到巨大的悲傷,他想放聲大哭、想要吶喊,但是他沒有,他只是看向巴力昂,火光映照著他的側臉,照得他整個臉都暖烘烘的,但是傑諾伊的眼神卻沒有溫暖、沒有光芒,只有無盡的黑暗。

    某種異樣的情緒在他心理滋生,連他自己都不曉得那是什麼。

    傑諾伊無神地跪在火爐前,感覺周圍的一切都好像不存在,他看著書被燒得只剩下灰燼,再也看不出原先的模樣後,才慢慢站起身,他的膝蓋疲累的無法馬上站立,一下子跌到在地,又重新站起。

    他還顧了一下這座木屋,心想,我再也不想回來這裡了。

    傑諾伊猛的衝出家門,不顧巴力昂在後頭喊叫。迎面而來的寒風刺痛著他的臉頰,腳下的積雪沾濕了他的褲管,一陣寒意由下往上傳來。

    傑諾伊跑到了那片草原上,他現在很想見到雷修路,但是不論是洞穴裡還是草地上都不見他的蹤跡。

    「雷修路!」他焦急的大喊。

    雷修路其實並沒有跑遠,就在這附近,一聽到傑諾伊的聲音,立刻跑來他身邊。

    雷修路撲到他懷裡,發出委屈的嗚咽,將整個腦袋埋在傑諾伊懷裡。傑諾伊也緊緊抱著牠,感受到了雷修路因找不到他而緊張的心情,他心疼的摸了摸他的頭,心裡滿是對自己無能為力的憤恨。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傑諾伊輕聲安撫著雷修路,「沒事的,不用怕,我在這裡......。」

    傑諾伊用好言安慰了雷修路一會後,牠才肯離開傑諾伊。現在的天色已經晚了,有著屬於冬季夜晚的寒冷,天上的星空點點,閃閃爍爍好似微小的火炬,今夜沒有月亮,只有繁星照亮著大地。

    天空下起了小小的雪花,氣溫好像又冷了幾分。傑諾伊低聲喃喃:「今天我和你一起在這,不回去了......。」

    雷修路好像察覺出傑諾伊的不對勁,站起身子舔了舔他的臉龐,傑諾伊眼中又恢復了一些原有的光芒,欣慰地綻放了笑顏,「謝謝你,我沒事。」

    傑諾伊和雷修路來到了洞穴,雷修路趴在毯子上,但傑諾伊卻只蹲在洞口外側,他不願自己干擾到雷修路睡眠,佔據了他的位置。

    他蜷縮在洞內,身旁寒風呼嘯而過,吹撫過的聲音好像一陣哭聲般,帶起了一點冷意,傑諾伊又將身子抱得更緊了些,冷得瑟瑟發抖。

    這時雷修路來到傑諾伊身旁,傑諾伊抬頭看向他,「怎麼了,雷修路?不睡覺嗎。」

    雷修路看了看傑諾伊的眼睛,而後趴在他身側,以身體將傑諾伊瘦小的身子包圍住。

    傑諾伊懂了雷修路的含義,感激的摸了摸他,和他緊緊依偎在一起,小時候是傑諾伊讓他抱在懷裡,現在雷修路已經大的可以讓傑諾伊也靠在他的懷裡了。

    傑諾伊將頭埋在雷修路的頸側,感覺心裡的冰冷也被融化了,他從沒有感到這麼溫暖過。

    直到現在,傑諾伊才敢回憶剛才發生的事,父親的堅持、被燒掉的書......,一幕幕的畫面令他心中難受無比。

    傑諾伊縱使不喜歡父親的作風,卻也從來沒有放棄過希望他能了解,他總覺得生命都是能夠相互理解的,只要自己再努力一點,再更努力一點。

    可是或許他錯了,他的努力到頭來,只是換來一場這樣的悲劇。

    傑諾伊在雷修路的懷裡,極力壓抑著自己的哭聲,不願吵到雷修路,他小聲的啜泣著,好像與外頭的寒風融合在一起。
    此篇文章於 10-30-2017 10:50 AM 被 貓尾 編輯。

  7.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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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6

    經過冬夜的那天後,傑諾伊對待他父親的態度有很大的轉變,從原先淡淡的關心,到現在不聞不問。雖然他一樣是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準備兩人份的餐,但除非是巴力昂主動,否則他不會和巴力昂說話。

    時間就這麼慢慢過去, 轉眼間冬天已結束,春天就要到來,覆蓋在大地上的積雪融化,冒出了底下翠綠的枝枒。

    森林不再有著冬天的寂靜,鳥兒們一到早晨就快活地站在樹上啼鳴,大地又即將迎來一個新的篇章。

    在這樣美好溫暖,充滿著無限生機的季節,卻讓雷修路和傑諾伊的命運有了重大轉變。

    傑諾伊和往常一樣打掃好家裡準備出門,卻被巴力昂叫住。

    「喂,傑諾伊,你要去哪?」

    傑諾伊倏地停下腳步,他回頭,簡短地回道:「森林。」

    「正好,我也要去。你跟我一起走吧,帶上你的槍。」

    「為什麼......?」傑諾伊睜大了眼。

    「你是時候練習真正的獵人該做的事了。」

    傑諾伊握緊了他的雙拳,內心異樣的情緒又悄悄浮現,他站在原地,沒有移動。

    「你沒得選擇!傑諾伊,我說過了。你再這樣下去,信不信我把這個森林的動物全殺光!」

    傑諾伊倒吸了一口氣,他想起父親把他的書全燒光的那一日,現在他又要用一樣的方法來奪走他最後的希冀嗎。

    傑諾伊害怕他真的這麼做,只好照他說的帶上槍,前往森林。

    走在路上,傑諾伊擔心雷修路會跑出來找他,於是他跟巴力昂說:「爸爸,我們可不可以去別的地方?」

    巴力昂挑了挑眉,疑惑他今天怎麼跟自己說話了,但是他拒絕:「不,你先在這附近練習就好。」

    傑諾伊想不到其他的辦法,只好祈禱雷修路不要出現。

    巴力昂首先教他獵人基本的技巧,隱匿行蹤,不讓獵物發現,他找了一個能夠觀察到大局,又能不被眼前的動物發現的遮蔽處。不得不承認,巴力昂雖然老了,卻是個優秀的獵人。

    他們蹲在一塊石頭後面,身後有著大樹遮掩,等待著自投羅網的獵物。

    這時,一個橘紅色的身影出現,那是一隻狐狸,牠專心追著一隻老鼠,沒有發現身後藏著的危機。

    「好機會!」巴力昂小聲說道,「快開槍。」

    傑諾伊照著巴力昂的指示將槍口朝向狐狸,但他的手卻顫抖不止,他根本無法開槍,一想到扣下板機眼前的狐狸就會鮮血淋漓的畫面,他就恐懼的不能自己。

    「嘖,快啊!」巴力昂眼看好時機就要過了,著急的催促。「算了,我自己來。」

    那隻狐狸體型還沒有一般的狐狸那麼大,可能只是接近成年的狐狸,就跟雷修路一樣,牠好不容易度過寒冷的冬天,就要迎接生命的開始......。

    傑諾伊不忍看著狐狸死去,在巴力昂扣下板機的那剎那,將巴力昂的槍口朝旁邊推了一下。

    槍聲「碰」的響起,狐狸嚇的一溜煙跑掉。捕獵失敗,巴力昂和傑諾伊離開狹小的隱匿處。

    巴力昂生氣地瞪著傑諾伊,傑諾伊也知道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低垂著頭不敢看巴力昂。

    巴力昂沒想到傑諾伊還是一樣沒有改變,他憤怒地抬起腳,就在這時,一個灰色身影猛地衝到他面前。

    那是雷修路,傑諾伊最不希望發生的事還是發生了。

    巴力昂錯愕的後退了幾步,不敢置信地打量著眼前的生物。

    「雷修路!」傑諾伊欣喜若狂的喊道,一如以往每一次見到他時露出的喜悅,但隨即神色便暗淡下來,「你不可以來......快走!」

    巴力昂露出訝異的表情,不只是因為這個森林還有狼,更是因為傑諾伊竟然不怕牠,好像還認識牠的樣子,他難以置信的吼道:「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有狼!?」

    傑諾伊擋在雷修路身前,不斷地將牠推開,牠希望這時雷修路能懂得自己的意思,快點離開,否則的話......。

    「傑諾伊!你給我過來!」巴力昂怕傑諾伊太靠近狼會有危險,一把抓起他的後領將他甩到自己身後。

    傑諾伊摔到地上,掛在肩上的槍也順勢滑下來,掉在手邊。

    巴力昂看著眼前的狼,雖然不明白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但他並不在意,「哼,這身皮毛看著挺值錢的。」

    他舉起獵槍,對準眼前齜牙裂嘴的狼,那頭狼兇狠地瞪著他,朝他撲過來。

    一切就發生在電光石火間。

    眼看巴力昂就要開槍射殺雷修路,傑諾伊下意識地拿起手邊的槍。

    巴力昂扣下板機。

    碰。

    森林裡響徹著刺耳的槍聲。

    傑諾伊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雙手劇烈地顫抖,槍掉在地上。

    「爸爸!」

    巴力昂也摸著自己的腹部,鮮血源源不絕地從他手上流出,在這裡就只有他和傑諾伊有槍,而他不可能射向自己。

    是傑諾伊開的槍。

    傑諾伊在那瞬間被恐懼所支配,他害怕珍貴的事物又要被毀壞殆盡,潛意識的拿起槍枝,連他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便開了槍。

    淚水奪匡而出,傑諾伊連滾帶爬來到父親身邊,他知道現在要先止血,可是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拿繃帶出來......。」還是巴力昂比他還冷靜,他從急救藥品中找出可以止血的東西,替自己用上。

    幸虧他給傑諾伊的槍威力不如真正的獵槍,傷口跟一般比起來不是太嚴重,但還是必須做更好的處理。

    「扶我起來,回家。」巴力昂下指示。

    傑諾伊扶起巴力昂,將他靠在肩上,巴力昂比他高很多,他只能幫他分擔一部分重量,甚至巴力昂還得自己行走。

    傑諾伊依然在哭泣,雷修路來到他的身旁,跟著他的腳步,牠一如往常的想與傑諾伊一起玩耍。

    傑諾伊看見了雷修路,心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要是牠沒有出現就好了,要是牠沒有過來就好了,現在即使想這些,也於事無補了。

    「別跟過來!」傑諾伊悲傷的喊道,一拐一拐地帶著巴力昂離開,沒有再多看一眼身後的雷修路。

    回到了家,巴力昂躺在床上休息,傷口已處理好了,傑諾伊坐在一旁,呆滯的一動也不動。

    那時,他看著巴力昂拿槍對準雷修路時,察覺到內心那股異樣的情緒是什麼了,那是憎恨。

    憎恨他將自己的一切奪走,憎恨他毀壞掉自己的珍視之物。所以他不假思索地拿起槍......。

    傑諾伊緊揪著自己的胸口。

    還有,一想到最後他拋下雷修路決然而去,站在原地的雷修路無助的身影,傑諾伊就覺得好痛好痛,將手又攢緊了些。

    巴力昂休息了一陣子,傷口感覺已經沒有那麼痛了,他從昏睡中慢慢轉醒,傑諾伊看到巴力昂起身,想要去扶著他,但走到一半時又停下來,不敢靠過去。

    巴力昂看著傑諾伊,一時間連傷口也顧不上了,他猛的起身,瞪視著傑諾伊,冷冷的質問:「你有什麼想說的。」

    「對、對不起......。」傑諾伊跪在地上,艱難地吐出這句話。

    「我不要聽你道歉!你給我解釋清楚,那隻狼到底是怎麼回事?」縱使巴力昂在不拘小節,也能感覺得出傑諾伊和那隻狼的關係非比尋常,他到底為什麼會護著一隻狼,他到底有多少自己不了解的事情!?

    傑諾伊只好如實地告訴巴力昂,就在他捕獵了死去的小狼那晚,傑諾伊在河流邊遇到一隻還活著的小狼,便一直照顧至今。

    巴力昂難以置信的瞪著傑諾伊:「所以這就是你一直不願當獵人的原因?你覺得那隻狼是你的朋友?你不把那隻狼帶回來,反而把它養大?你瘋了吧!」巴力昂生氣的繼續說,「你給我清醒點!那可是一隻狼,隨時都有可能攻擊你,就算你從小養,長大後他也不會記念你的恩情,找到機會就會殺了你!」

    「不會的......牠不會......。」傑諾伊蒼白無力的反駁。

    巴力昂冷哼了一聲,「為了那個畜牲,你就可以對我開槍?」

    傑諾伊一瞬間血液彷彿凝固了,臉色白得像張紙。

    「你真是好大的膽子!」巴力昂拿起傑諾伊的槍,遞給他,「傑諾伊,去把那隻狼殺了,我就原諒你。」

    傑諾伊瞪大了眼,沒有接過,哽噎的肯肯哀求:「對不起......爸爸、對不起......。你殺了我吧......!我、我真的做不到......。」

    巴力昂舉起槍狠狠地往傑諾伊的腦袋上打了一下,「渾帳東西!你再說一次試試看!照著我的話去做,把那隻狼的屍體拿到我眼前!」

    巴力昂將槍丟在腳邊,傑諾伊沒得選擇,只好將它拿起,但是現在天色已晚,不適合狩獵,只能等到明天。

    隔天清晨,巴力昂還在睡夢中,傑諾伊便早早醒來了,其實他昨晚可說是一夜都沒有睡。

    傑諾伊悄悄地走到巴力昂放置狩獵物品的櫃子前,在裡面找出一罐粉末,把它倒了一點在他準備給雷修路吃的食物上。

    很快的完成後,他留了一張字條告訴巴力昂他出發了,便前往草原。

    到了草原上,傑諾伊等在洞口前,沒多久雷修路就出來了。他見到傑諾伊似乎很開心,像平常一樣跳過來跟他撒嬌。

    但是傑諾伊卻沒有反應,他想彌補自己的過錯,聽從巴力昂的指令,他舉起槍,對著雷修路。

    但是雷修路卻沒有害怕,也沒有逃跑,他睜大眼睛看著傑諾伊,冰藍色的雙眸裡沒有一絲陰霾,只有全然的信任。

    傑諾伊的雙手微微顫抖,猛地跪了下來,他做不到,他真的做不到,他真的無法在雷修路這樣看著他時,還對他開槍。傑諾伊用力地將槍丟在一旁。

    他不恨雷修路不聽他的忠告跑到森林,他不恨巴力昂一直以來逼迫他的種種,他現在最恨的,是自己。是自己的無能、弱小,恨自己對父親產生那樣的憎惡、恨自己現在背叛了雷修路的信賴。

    他跪在草原上,將臉埋在掌心裡,泣不成聲。綠意盎然的草原上、生機蓬勃的森林裡,孩子的哭泣聲是那麼的格格不入,在這樣美好的季節,本不該那麼悲傷。

    雷修路嗅了嗅他的頭髮,舔了舔他的手背,傑諾伊伸出顫抖的雙臂,緊擁著牠,「雷修路。對不起......對不起......!」

    傑諾伊抱著雷修路,知道自己再也沒有機會再這樣抱著他了。他們一直以來相依為命的日子,到今天就要結束,就要結束了......。

    傑諾伊強忍著淚水,緩緩放開了雷修路,他像平常那樣笑著對雷修路說道:「抱歉,又讓你擔心了。不過不用在意。今天想玩什麼呢?雷修路。」

    傑諾伊想,雷修路還不知道今天的分別,在最後至少,讓他有一個愉快的回憶。

    但是雷修路彷彿看出了他的心事,將一隻狼爪搭在他的肩上,好像在說,不要逞強,也沒關係。

    傑諾伊眼裡又重新閃著淡淡的淚光,由衷地說:「...謝謝你,雷修路。真的,謝謝你......。」

    傑諾伊起身,拍了拍膝蓋,抹了抹臉上的淚水,就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的伸了個懶腰。接著與雷修路像往常一樣愉快的遊戲。

    他開心地笑著,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笑容底下,有著如何的悲傷。

    美好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時間來到了傍晚。傑諾伊愜意地坐在草原上,而雷修路也趴在他身旁。

    傑諾伊摸著雷修路的肩膀,將他的食物從包裡拿出來,「你還沒吃東西,應該餓了吧?雷修路。」

    傑諾伊將準備給他吃的肉塊放在地上,雷修路很快就吃完了。

    但是雷修路吃完後,忽然像是失去支撐,閉上眼睛倒在地上,直接睡著了。
    傑諾伊像是早就知道般,並不意外。因為他在給雷修路的食物裡,添加了安眠藥。

    傑諾伊知道刻不容緩,必須在藥效過去後,將雷修路送走。傑諾伊打開帶來的地圖,背起雷修路,往另一座山的方向走。

    就算是巴力昂的指示,傑諾伊也不願傷害雷修路,但是若是沒有完成巴力昂的命令,說不定他會親自來到這個森林裡殺掉雷修路。

    傑諾伊所能想到的,唯一的辦法,就是這樣了。將雷修路送離開這裡,所以他偷偷找出巴力昂許久沒有給動物的安眠藥,趁著雷修路睡著時,背著他離開這裡。除此之外,他真的沒有辦法了。

    傑諾伊看著地圖選了一個自己也沒有去過了山,他曾聽說那裡有狼出沒,但人類完全見不到。

    傑諾伊背著雷修路,用著自己最快的速度前進,他憑著多年來生活在山裡找到的截近,將原本幾天的路程硬是縮到最短。

    可是就算這樣,也用上了整整一天才到此,附近的景象儘管還是森林,細心的傑諾伊也發現了這裡與自己住的山有什麼不同,這裡更加原始,毫無人類破壞過的跡象,寸草寸花全都按著本來的樣子生長。

    傑諾伊選了一棵巨木,將雷修路放在底下。臨走前,他不捨得抱著雷修路。
    雷修路睡得有點不安穩,像是要醒來的跡象。傑諾伊深深地看著牠,就像是想把他的樣子,深深烙印在心裡。

    他低下頭,與雷修路相抵額頭,和牠告別。

    「對不起,雷修路。真的,對不起......。

    或許只有這麼做才能救得了你。

    但是,這同時也是傷害了你。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至少你還活著,這就夠了。

    以後,你就忘了我吧。

    但是,只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記得......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傑諾伊每一個字都是肺腑之言,他不知道雷修路有沒有聽到,聽不聽得懂。但是他就是想說,即使無法傳達。

    以後就再也見不到雷修路了,光是這個事實,就足以將傑諾伊擊潰。但他還是必須接受現實,傑諾伊用盡全身的力氣站起來,離開那棵巨木,離開雷修路。

    他不斷跑著,往著回家的路上。他不敢停下,不敢回頭,深怕自己一停留,就再也走不動,再也不願走。
    等到他回到家時,已經是隔天清晨了,早晨的霧氣瀰漫在山中,傑諾伊推開家門,便倒在了門口,他體力耗盡,累的倒下了。

    他再次睜開眼,發現他躺在床上,身上的衣服還沒換,殘留著昨夜奔跑時擦撞到的髒污,還有跌倒時留下的血漬。

    「你是怎麼搞的,這麼狼狽。」巴力昂坐在椅子上,頭也不回地問他。

    「我讓那隻狼給跑了,對不起......。」

    巴力昂轉頭瞪向他,「你卻定是他跑了?不是你把他放了?」

    傑諾伊低著頭沒有回答。

    「哼。」巴力昂現在身體不適,看起來沒有力氣罵他,只是簡單地表達了不滿。

    傑諾伊起身換上乾淨的衣服,他的心中一片茫然,沒有雷修路的日子,要如何過下去呢。

    然而這個問題,卻沒有想像中困擾他很久,因為之後,他便離開了這座森林。



    「終篇」


    巴力昂自從被傑諾伊傷到後,身體的狀況就一直不是很好。傷勢一天比一天嚴重,絲毫沒有好轉。

    最後不得已,巴力昂和傑諾伊只好下山尋求更好的醫療。

    巴力昂虛弱的躺在病床上,傑諾伊坐在他身旁,神色充滿擔憂。

    巴力昂來到醫院,被檢測出的不只有槍傷,他的身體每況愈下的原因,是存於體內多年的疾病,因為年老和槍傷才一併復發。

    巴力昂微微睜開眼,看向一直坐在旁邊的傑諾伊,他低著頭,蒼白的臉上沒有一點笑容,沒有一點活力。

    自己有多久沒有好好看過他了?

    直到現在,巴力昂才驚覺,傑諾伊已經不一樣了,他不再是記憶裡那個乖巧的兒子,而是一直緊鎖的眉頭,看起來憂鬱的少年。

    他改變了,但這是自己要的改變嗎?

    巴力昂很少思考這些問題,他只喜歡往前,遇到任何事都勇往直前,靠著實力和毅力去打破一切死局和難題,但是現在,他沒有那樣的力氣了。

    巴力昂抬起手,按著傑諾伊的頭,傑諾伊睜開眼睛看向了他。

    「咳......傑諾伊,山下的生活你還習慣嗎?」

    傑諾伊沈默了一會,搖搖頭。

    「哼,我想也是。早跟你說過了,生活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或許是因為疾病使得巴力昂虛弱的緣故,他的聲音不像平時一樣帶著沙啞和狠戾,倒像是退去了那層兇狠的外表,露出那裡面僅有的、一點點的溫情。

    「那隻狼,其實你放了他對吧?」

    傑諾伊這次,微微的點了點頭。

    巴力昂嘆了口氣,「你真的很固執,為什麼不肯改變,只要你聽我的話,生活就會容易許多,你卻偏要選擇艱難的方式走。」

    傑諾伊像是想說些什麼,抿了抿嘴。

    「也好吧,隨便你了。你要知道這個世界是很殘酷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人生就是迎接一場場戰鬥,你要夠強、夠堅定,才有機會活下來。」
    巴力昂用佈滿皺紋和繭的手掌,揉了揉傑諾伊的頭髮,「男孩子,要學會保護自己。」

    傑諾伊瞪大了眼看著巴力昂,死氣沈沈的臉上恢復一點光芒,巴力昂很少很少這樣和他說話,少到他幾乎以為,這樣的溫柔不可能出現在巴力昂身上。

    傑諾伊眨了眨眼,覺得鼻子有點酸,他不禁的小聲說了句:「爸爸......。」

    巴力昂一直以來想教他的,無非就只是這幾句話。他用了很多方法,想要磨練他的心智,就是想讓他變得堅強。

    巴力昂縮回手,又恢復了他那副兇狠的樣子,「幹嘛?我說的你到底懂了沒有?」他想教訓傑諾伊,但他的聲音似乎透露著更多虛弱,聽起來一點氣勢也沒有。

    「嗯......。」傑諾伊點了點頭。

    後來,沒隔幾天半月,巴力昂的身體還是支撐不住,倒在病魔之下,自此以後,傑諾伊成為了一個孤兒。

    他學習在城市的生活,沒有再回去過森林,沒有回去他的老屋看過一次,他想,這一生自己都不會再回去了,那裡有太多太多他不願面對的回憶。

    直到,五年後的某一天......。


    ——人的視角 篇 完——
    此篇文章於 11-08-2017 04:53 PM 被 貓尾 編輯。

  8. #8
    胚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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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完這篇故事時,我倒向椅背,吐了一口氣.
    我在前面的篇章發表後,並沒有立即回應,因為我認為自己需要花一點時間整理一下這個故事帶給我的感受.
    我很喜歡這篇故事,良好的節奏,適時的情景交融,兩個視角的對照與互補,尤其是對於角色間關係,情感的細膩描寫以及生命議題的省思.情節並不艱深,卻令人不禁跟著深深思考.愈是讀到後面,愈是令人驚豔.
    若是要再講下去,我恐怕又要花一週打成心得了,總結一句:感謝貓尾為我們帶來這麼一篇引人入勝的優秀小說!

  9. #9
    狼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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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o.雲歌

    衷心感謝你的支持!

    剛寫完這篇文時,我也是倒向椅背,卻沒有鬆一口氣,因為它還未完結......
    傑諾伊與父親的三觀不合,傑諾伊與雷修路的惺惺相惜,是我最初構思這篇文時有的東西,很慶幸我有把它呈現出來,這個故事跟我預想中沒有太大的走樣。
    你是第一個和我說喜歡這個故事的人,在我不知道要不要寫完後續、不知道有沒有人看時,你的留言給了我很大的鼓勵,讓我知道這個故事還是有可取之處,還是有人在看著,一時之間之前的迷茫好像消散掉了不少,我試著對自己的文章更有自信,告訴自己不用擔心,它沒有那麼糟。走出這慣例的自我懷疑後,我才看見這個文章的可能性,之後要下筆時,相信也會少了一些猶豫、多一些堅定。就像走在黑夜裡的人,忽然瞥見的一盞燈,即使它的光芒微弱,依然給了我前行下去的勇氣。衷心感謝!
    此篇文章於 11-03-2017 09:08 PM 被 貓尾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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