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的身體在燃燒。
一吋吋的,從腳開始,向上蔓延著,像是披了件鮮血織成的斗篷,飛揚著。
「我爸爸媽媽都被殺了喔!」紅衣小女孩如是說,黃澄澄的頭髮像是盛開的野菊花:
「我也被殺了喔!」小女孩依舊笑嘻嘻的說:「被長長的刀子穿過肚子,好痛喔!」
小女孩的腹部出現了垂直的傷痕,裡面黑黝黝的,看不清東西;狐人的腹部也綻裂了傷痕,向外淌著血。
「然後我就被燒掉了。」沒有鮮血可以流出的傷口漸漸擴大,在無盡黑暗裡燃起了火光。
「大哥哥你知道嗎?」火焰在體內竄燒,溶蝕了平滑的肌膚,融化的眼球像是變形蟲,和小巧的鼻端一起在火光中溶解:「那真的好痛好痛喔……」穿著紅衣的骷髏輕輕笑著,燃燒著火焰的眼眶留下兩道淚痕:「好痛好痛喔!」
「好痛好痛喔!」合唱似的,一張張燃燒著火焰的面容在狐人身邊浮現,人類和獸人交替紛飛,皮毛和血肉被火焰咀嚼,在白骨邊喚起地獄深淵的氣味;嘻笑聲掩不住低沉呻吟,幼小的軀體跳著詭異舞蹈,像是長滿人臉的蔓生植物,在狐人深周的火焰裡,扭曲、跳動。
「大哥哥你可以理解吧?」小女孩的骷髏如是說,
「可以理解吧?」
「可以理解吧?」
「可以理解吧?」
「可以理解吧?」
「可以理解吧?」
「可以理解吧!」扭曲的肢體搭上肩頭,狐人的身體就這麼燒了起來,像是投入火中的蠟燭,血肉在沒有光輝的火焰裡崩解消融。
「我不屬於你們。」
停下了。
狐人的長吻在火中開闔,哀歌緘默,舞蹈停滯,狐人的雙眼在黑暗中閃爍。
「我不屬於父母,也不屬於家庭
厭棄自己的故鄉,斷絕自己的姓名
在雲端之上俯視著你
在黃泉之下窺探著你
在今昔交接靜靜佇立
在生死輪迴低聲需索
直到宇宙消逝亦復如是」
「所以啊,我不屬於你們。」隱隱的,狐人在低笑:
「那麼我是什麼呢……」
「我既不是神 也不是魔
然而我既想成為神 又想成為魔
在誓約之前永世獨行
為了探視混沌
發出通往真理的誓言
直到虛無時分、滅絕時刻
依舊不在萬象之前」
「以我的名,退下吧。」
火焰退去,燃燒的遊魂亦退去。
只有狐人站在原地,一身白衣呼應著四周黑暗混沌,懸掛在虛空;然後,像是一陣風吹過,緩緩跌落,包裹著白狐在地上抖動,咳嗽幾聲,鮮血飛濺在黑暗世界。
這是第幾次了?水雲回想。
當審判者的法術命中小屋時,記憶就中斷了——不對,確實有什麼事情發生了,印象裡,背後曾傳來一陣奇異的咒力——狐人揉揉額間。
接下來,莫名其妙的看到審判者和白虎正在交手。
本來在爭吵的守備隊員和盜賊,充當了肉盾。
招式落在小屋,不知怎麼,眼前景物卻突然轉變。
「吼阿!」慘叫,隨即和肉體一起昇華,失去眼睛的盜賊和逃離險境的守備隊員犧牲在審判者和提思曼的對招下。
失去下顎的狼人首領臥在地上滾動,迅速無比的滾向審判者,揮手便是一刀。
黑色光幕升起,攏在審判者身周,擋去偷襲;一擊不中,抽身躍開,順勢灑出一片飛刀。
「不自量力。」回過神,審判者斜睨盜賊,狼人的身影隨即迅速削減,猶如霎那間過了萬年時光,化為骷髏,凋零塵土。
風動,提思曼趁隙攻擊,審判者微微冷笑,片片飛刀轉移到黑龍眼前,「這樣就想阻攔我?」伸手格開:「是你不自量力吧?」說著,手上聚起黑藍火焰,擊向削瘦男子的頭顱。
冷笑,景物再變,羅萊塔忽然出現在提思曼身前。
提思曼的拳頭前。
「唔!」急轉身,手上的熾燄飛出,另一手攬住兀自神智不清的影曲,急退著閃開審判者的攻擊;「我贏了。」審判者如是說,手中細劍劈出一道黑影,交纏著藍黑色的火焰飛向被羅萊塔破壞過的,小迪守護的冥界之門。
「格勒勒……」寶石黯淡了一下,門開了。
儘管只是微小的縫隙,但是總是開了。
呻吟聲、呼救聲、對人間的不捨之聲、以及其他一切一切的不祥哀嘆,從門中散溢而出,緩緩的,聚在審判者周圍,像是朝拜的群臣。
糟了……提思曼微微嘆氣,眼前敵人身上的力量正以幾何方式增長,像是突然吃了靈丹妙藥一樣——不,應該說這才是審判者真正的實力:怨靈如果是水珠,他就是任水翻騰的大海;如果是星辰,他就是讓星辰有所依持而能駢馳的夜空。
他是為了不幸的亡靈所創造的,為了至高且唯一的大法官。
「劍痞!精神干涉!」
嬌小的虎人忽然對紅色狼人發出指令,隨即衝向審判者。
「……教授?」劍痞慢了一拍。
「職掌死者國度的七十二位神魔,解放物質的律令,讓我等回歸唯一!」白虎的身周發出光芒。
然後,就這麼倒下了。
水雲闖進了冥法典裡面。
咳嗽幾聲,再度站起,靈魂沒有鮮血,所有一切都是意志的具體化。
一路闖到這裡,單薄的意志開始無法說服自己安全無恙了。
失算了啊……水雲苦笑,冥法典內部的空間如此廣闊,像是沒有星辰的夜空,又像盛滿悲嘆的海洋;自己低估了內部的廣闊無垠,也漏算了裡面的死靈,死者不若意料中安靜蟄伏,反而群起攻之,或著該說是自己被迫接受他們死前的痛苦與死後的哀鳴才對。
到此為止了吧?不能前進了。狐人想著:雖然早了一點,不過在這裡進行儀式也不是不行;本來應該要在法典中樞或是怨靈集中處舉行才對,不過一來混沌不明的空間無從定位、二來——
怨靈的密度到哪裡都是一樣濃稠,像是滿是泥濘的沼澤讓狐人寸步難行,即便密度有所變化,然而卻遠遠超出狐人的感受上限。
坐在地上,調勻呼吸,在身周畫起法陣;徐徐開口,吟哦著準備多時的語言。
「回來!回來!
我喚著你回來!
你為何離開家園
漂流在陰暗幽塞的角落?」
起頭,聲音有點單薄,帶著些許不安,向虛空送出被賦予意義的文字。
「不要向東方離去
那是日月萌生的所在
如此陰寒又如此溫暖
你單薄的身影可能承擔?」
漸漸的,狐人的意識抽離了自我,迴旋在自己吟哦的旋律。
「不要向西方離去
那是日月萌生的根源
如此陰寒又如此溫暖
你單薄的身影可能承擔?」
像是撥開覆蓋水面的蓮葉一般,水雲撕裂了自己的胸膛;從靈魂身上的傷口望去,隱隱有虹光透出,又漸漸的揉合成溫潤如雲如霧的白色。
「北方太冷
南方太暖
何苦留跡在這荒僻的所在?
回來!回來!
我喚著你回來!」
幽靈應該都在聽吧?深吸一口氣,集中身上所有法力,水雲喚著:
「我喚你回來!」
無形的風吹過了黑暗混沌,動搖了潛伏在暗處的幽魂;緩緩的,失去本來形貌的亡靈,一點一點的靠近狐人胸前,發出光輝的孔洞;那穴,有著奇妙的香味,像是花香,卻又沒有那般高雅、說是龍涎,卻失之濁重;似乎有風吹過,挾著風鈴輕響,翩翩的像是仲春的爛漫,急急的從身前走過。
進去了,遊魂,先是一點一滴的,然後便魚貫而入,最後像是被光吸過去似的,逆射的湧泉。
成功了嗎?水雲漠然看著向胸口湧入的靈魂,他用自己的身體當作橋樑,硬是打穿生死兩界的藩籬,導引歸虛,把靈魂帶入冥府;門一旦開啟,也就不需太過費心維持,只要靜待魂靈收盡,便可解除術法。
這即是聖潔爾門家密傳的法術:引魂燈。
至少能削減審判者的力量吧?水雲想著,幽靈因為法力不夠,幾乎都在沉睡,被法力喚醒的遊魂也紛紛被送到冥界了,這樣一來,冥法典會停止運作……吧?
「燄火夭夭心底燃,
兵刃森森滿面寒。
聲猶在耳思不定,
思不定兮歸去難!」
幽靈停下了。隨著遠方傳來的言語。
這不是咒歌,甚至也不是咒語。
只是普通的話語而已;以詩的韻律吟出,吹動心弦,打亂一池靜水漣漪處處。
第一句還在遠方,最後一句已在眼前。
「晚安。」審判著輕輕笑著:「找我有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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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算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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