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話：審訊之夜

安魂嶺高塔頂層，守護者艾倫等待著。他的房間門窗皆開，簾幕微微起伏。艾倫安閑地半躺在床上，輕搖杯中飲料，觀賞月色，聽風吹響。升降梯的叮咚聲打破了這悠閑景致，從三個出口各走來一只獸，在艾倫面前排成一橫排。雖然他們互相認識，但僅僅彼此對視，沒有開口說話。艾倫輕聲嘆口氣，放下酒杯，從床沿坐起。
豪華的黑色四柱床，掛著網狀簾幔；床頭櫃上，是一尊精雕細琢鑲滿寶石的臺燈；高大的衣櫥和書櫥，材質或許是橡木；頭頂那盞如同千萬繁星般的吊燈，將整個房間照得通亮。野狼環顧房間一周——他之所以看這麽仔細，是想第一時間弄清接下來自己會受到哪些刑具的伺候，然而，且不說沒有發現刑具，就連記錄口供的設備都未找到。這哪裏是審訊室，分明是守護者的奢華臥房。
即使是夏天，在下半夜，尤其又是高塔頂端這種地方，風吹進來還是會感覺些涼颼颼的。野狼手腳抖了抖，隨後，目光落到今晚主角身上。身著絲綢睡衣的艾倫，右爪擱放腰間拖著左胳膊肘，盯著野狼看，摸著下巴。雖然是貓獸人，艾倫的身段卻和一般狼獸人不相上下；淡灰皮毛泛著微弱藍光。相貌看上去介於英俊小夥和成熟大叔之間，而眉間卻又透著一股艷媚氣息……此時古夜背著手，板著臉從書櫥後面的陰影處現身，他不自然的咳嗽後，對艾倫說：“那我們就開始吧。”
艾倫並不心急，他看著站中間的四爪回答：“稍等，我看見老朋友了，不妨先敘敘舊。”
“啊？哈……”作為回應，四爪發出點聲音。
“我聽到傳言，四爪曾經給雷賽過當勤務兵。那陣子，四爪和雷賽獨處他那小小會議室的曖昧時光可不少啊——那會兒你們倆在幹嗎？”
“呃，大部分時候雷賽將軍在講述他自己的故事。”
“哦哦，那麽更為關鍵的‘小部分時間’呢？”
“……雷賽將軍講述他的理想。”
“切。”艾倫瞇起眼，臉轉向帕林，“他這麽說你相信麽？”
“與我無關。”帕林站的直挺挺的，目視前方，絲毫不理睬艾倫。
“哦哦，那麽四爪覺得雷賽這獸怎麽樣？”艾倫回過頭繼續問。
“雷賽作為一名將領，非常出色，他很有才華，性格也好……”
古夜又咳了幾聲。
“啊，不過他太保守固執，死板教條，就這些。”四爪說完了。
“那麽帕林覺得雷賽作為一個伴侶又如何呢？”艾倫冷不丁冒出一句。
“與你無關。”而帕林的姿勢和態度，一如既往。
“當然。”艾倫也不和他糾纏，轉而開始今晚的重頭戲了。“祈煌？”
“到！”野狼噌得蹬了下腿，眼睛不看艾倫而是直瞟古夜，無奈古夜卻低頭不語，連眼色也不朝野狼使一個。
“簡單的說，你和古夜乘坐的運輸機被龍擊落，隨後又遭到龍的阻擊。龍殺光血狼偵察隊，痛扁古夜一頓，唯獨活捉了你。接著你見到雷賽，雷賽沒怎麽折騰就將你釋放——非但毫發無傷，還變胖了——你覺得從這一堆事可以推出什麽結論？”
聽到“痛扁”一詞時，古夜翻了下白眼；野狼直冒冷汗。
“我想應該是……現在雷賽和龍勾結在一起……”
“錯！要我說，真相只有一個，雷賽派來的間諜就是你！”艾倫摸下巴的爪子筆直向野狼鼻尖戳過來，厲聲道。野狼頭皮發麻，說話也變得結巴。
“我……我對神使是絕對忠誠的……”
古夜適時開口。“艾倫，目前各項檢查都表明祈煌是清白的。先別這麽早下結論，多觀察一段時間。”聽到古夜如是說，野狼心踏實不少，好歹導師仍然站在自己這邊。有導師求情，說不定自己的小腦袋可以擱肩膀上多長幾年。
艾倫接下來說的話，讓在場所有的獸大為驚訝。艾倫恢復了平和，他不緊不慢，一口氣到底：“也許吧。神使可能在乎，但我不在乎。我在乎，並為之悲憤的是，現在有一群文明開化不夠，粗魯野蠻又對審美一無所知的家夥，僅僅為了那點小小的領土就大動幹戈，把我們原本美麗安寧，如夢幻和詩篇的家園弄得面目全非。他們全然不顧理性的力量，徹底忽視寬容，溝通和團結的作用，一門心思編造出子虛烏有的理想理念，處心積慮把它們寫成口號印在冊子上，然後振臂一呼好讓千千萬萬的獸去赴死。被稱為‘守護者’，是作為獸民的父母長輩一般，關懷他們，讓他們生活平穩幸福，而不是率領他們去做什麽抵抗外族的英雄！”
古夜驚得瞪圓雙眼：“艾，艾倫！你在說什麽！”其他獸也都詫異萬分，誰都能從艾倫話中聽出對神使的——其實是對戰爭所有參與方的強烈不滿。
“我不會去費心找出誰在私通雷賽。我不會幫助出演這場鬧劇的任何一方。而且，我決定不但不參與這無聊遊戲，也不願意再多觀察下去。我不能把我無限的才華和生命浪費在此。所以我要離開，去追尋更為廣闊的無限，就在今晚。”
“什麽？離開？艾倫你想去哪裏？安魂嶺不能沒有守護者……”古夜驚訝又急躁地質問。而艾倫給出的答案簡直如同五雷轟頂。
“不用擔心，我想這是很好解決的一件事……安魂嶺的守護者嘛，就由祈煌你來接任吧。”
古夜的反應是最快的，而四爪和帕林花了半分鐘才弄清楚艾倫剛才說了什麽，以及他的話意味著什麽。他們都懵了，野狼自己則根本就沒聽見。
“荒唐！玩笑到此為止了艾倫，守護者豈是誰都能……”
古夜沒有能夠說完，因為他突然發覺腳下一陣地動山搖。在高塔頂端感受大地震顫非常可怕，四爪和帕林立刻下趴貼到地板。野狼則哭叫著奔向升降梯口，被古夜上前一把拽住。趁著混亂，艾倫一縱身跳出陽臺。
“艾倫！”古夜見狀丟下野狼，追出房間。與此同時震動停止，卻從遠處傳來空氣的嗡鳴。朝艾倫飛行的方向看去，一座山攔腰切斷，頂端已經升上天空，依附在其上的巖石沙土和植被紛紛剝落，逐漸顯露出本來面目——整體形狀規則，局部凹凸不平的飛行器，繞著其主軸緩慢自轉，周身發出星點的綠光。
安魂嶺防空警報大作。所有探照燈光都射向那徐徐升起的龐然大物。艾倫在燈光中扭頭回望了古夜他們一眼，用力揮了揮爪子——就好象舞臺告別一般，轉身鉆入飛行器內部。最後，古夜半張著嘴，眼睜睜看飛行器在十幾秒內越升越高，速度越來越快，飛出探照燈的範圍之外，沒入夜空之中。
高塔下的騷動沒有隨著飛行器的消失而結束。飛行器升空地域周邊下起了沙石雨；城防部隊東奔西竄，噪雜不堪。幾束光柱依舊無奈照射著夜空。四爪和帕林撲到陽臺柵欄邊，直朝遠處殘破的山崖嘖嘖稱奇。古夜合上嘴，對他們說：“都待在這裏別走，我去聯系神使。”說罷，古夜踩著柵欄躍上塔頂。此時驚魂未定的野狼也跟到近前，問四爪和帕林發生了什麽事。
“艾倫指派你為繼任的守護者啦，真是沒想到……”帕林喃喃道。
“啥？”野狼莫名其妙。四爪立刻插話，意圖在盡快打破野狼有可能產生的，不切實際的幻想：“我看艾倫八成是發了瘋，這樣他說的話可不算數。即使將來選出守護者的繼任，也輪不到野狼你。”
而野狼聳聳肩：“無所謂，反正我也不要當。”
“由不得你。”孰料古夜陰沈著臉從塔頂飄下，嘆口氣說，“神使同意了。”
“同意艾倫一走了之？”四爪問。
“同意野狼繼任。”古夜轉朝野狼，表情語氣皆無比嚴肅：“野狼哦不，祈煌，神使的忠貞信徒古夜，代表神使的意誌宣布，從現在起你就是安魂嶺的守護者。”
“……哦，神使也瘋了。”野狼楞直過後，脫口而出。這也是四爪心裏所說的話。只有帕林朝野狼豎起V字形手勢，向他表示祝賀：“耶耶，恭喜哦。”
“這什麽跟什麽啊……”野狼本想向古夜問問清楚，對方擺擺爪子示意他回頭再說。
“神使說如此豪華的房間空著可惜……無論如何，今晚發生了什麽事，艾倫曾經說過什麽話，你都先別去管。當前最要緊的是，你要以新守護者的身份站出來，平息安魂嶺的動蕩。”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