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程6 (喬布)


天空又變黑了。在看不見的森林裡面走動是很難的事，曾經做過這件事，就知道那真的好危險[1]，可是我已經睡不著覺。好餓啊。

我嫌惡地看著地上的胖花「醬」，這些是星尾幫我拿出來的。只不過那個時候，他所拿出來的才不是像這樣爛糊糊的一團。

從這裡可以知道，這兩個世界有些小小的地方……是那麼大大的不同。但是我知道它們之間真的有著某些關聯。


我沒什麼力氣地站起來，心想又該去找東西吃了。真希望那就像搖搖尾巴那麼簡單。

我晃晃尾巴，聞天上的星星，乾乾冷冷的。

天上的星幕太遠了，我不停追逐的那一團，永遠高高貼在天上。現在它們光亮的一角嶄露出來，另一大半都藏進了樹林裡。

有時候我很苦惱，因為當我追進了森林，星星就離開森林。如果它們稍微停下來別動，我就會更接近它們，但星星卻從來不等我。


走吧，我告訴自己，先回到森林裡面，至少吃一些樹根來充飢。然後到達星尾引領我的上一個終點。再接下來呢……我仔細想了想，我真的打算停留在那裡嗎？星尾説他那裡就快要轉冷了，我在那裡好好待著是不錯的決定。

但是停在原地發呆，整個白天──那就會很無聊很無聊。

啊，先不管了，未來的事情一定會來到的[2]，我不要擔心。總得先到了那裡再說。


我抬起腿，踏出去的時候不斷發抖，才剛跨出幾步，我就跌回乾巴巴的草地上。雖然有風來幫忙，但我還是走不動。我為什麼變得這麼虛弱呢？

我想起圓圈圖案的胖花，又覺得有點暈眩。再怎麼說，我可不能就一直待在這裡……

恐怕是太餓了吧，現在我的肚子都凹下去了。連續好幾天都只吃胖花，力氣很容易變小的。


我把鼻子貼在地上，希望眼前的草皮底下就有一些甜美的塊根，這樣我就不必移動。結果沒有。其實它們很難找出來，因為氣味那麼淡，而且味道跟砂土混在一塊兒。

但是我走不遠，而且沒有更簡單的方法了，只好伏在地上慢慢嗅著乾硬的泥土。現在我要碰碰運氣。

我爬了十條尾巴長的距離，挖了一個小坑洞，但一無所獲。我繼續前進，仔細分辨氣味，直到一股動物氣味飄散過來。

有小動物！


前方的草枝騷動了一下，牠就在那裡。從氣味分辨，我知道那是和我一樣有對長耳朵、毛又鬆又軟的動物。我曾經看過大一點的野獸捕捉這種小動物來吃。

我也可以吃那個嗎？

小動物在草叢裡跳來跳去，好像在尋找什麼。我靜靜地等著，觀察牠的動靜。不一會兒，草枝停止跳舞，只是隨著冷風輕輕搖曳。牠在那裡停下來了。

牠也發現到我了嗎？我壓低身子，悄悄撥開眼前的齒狀葉片，希望能窺探到小動物的身影。這些枯萎的葉片糾纏在一塊，被分開時發出了細微的聲響。

草叢再度傳出騷動，然後冒出了長長的耳朵！


小動物的頭撥開草叢，和我四目相望。我以為牠會嚇得逃開，但是沒有。如果讓我猜牠在想什麼，我猜牠對我感到很好奇。

我歪著頭，突然發覺自己就伏在我的眼前，比水中的自己還要真實！

「這個大傢伙身上的味道很安全，不像吃肉的野獸。我知道牠歷經長途跋涉，而且現在非常飢餓。」我心想，覺得自己也有些餓了。


這應該不是我的心思……等等，我要思考一下！

牠和我都知道這些事，牠怎麼會知道關於我的事情？反過來想，我又是如何曉得牠知道這些？

我努力釐清自己，那個淺褐色的大傢伙才是我，我的思想和小動物攪混在一塊兒，然後透過牠的眼睛來看自己。我想通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必須先和牠區分開來！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就如同在我們之間畫了一條界線，一邊是我，一邊是牠。

好了，這隻毛絨絨的小動物盯著我瞧[3]，我知道牠對我感到好奇。

現在讓我再試一次。

「我要咬你，把你吃掉！」我在心中發出恐嚇。

在同一時間，我感受到了小動物的害怕，令得我想拔腿就跑，遠離這個褐色的大傢伙。但我知道自己正是他，他──我不會真的那麼做。

小動物變得猶豫不決，耳朵不安地動了動，趴在原地。

我希望小動物再多停留一會兒，我想經由牠，練習身為他類的感覺。

那麼，動一動可以嗎？我嘗試移動雙腿，才明白兩個前肢也是腳。接著我爬行了幾步，一股抗議的力量，告訴我應該用兩條有力的後腿來跳躍。於是我練習跳著走路，在大傢伙的附近兜了半圈。


「食物！」小動物跳到我的尾巴後面的時候，發現了塊根的氣味。我剛剛才爬過那附近，原來牠的鼻子比我還要靈光。我任由牠的意識，隨著風飄來的方向跳躍過去，到氣味最重的地方停了下來，前掌開始往地面扒著。

我在旁邊靜靜地看，才過了一會兒，我就感到小動物的疲累，對牠來說，這些塊根生得真是深。我伸出手，從翻攪過的土地往下挖，對大傢夥來說，這是很簡單的事情。我碰到塊根的時候，爪子劃破了表皮，頓時溢出甜美的氣味。

食物的味道多麼令人心情振奮！

我把滿覆泥土的塊根挖出來，捧在手中感覺很沉重。等我把表面的泥土撥開以後，果然如期是個很大的甜塊根！我發出如獲至寶的大叫，令小動物嚇了一跳──等於也令自己嚇了一跳，但還是難掩心中的喜悅。

我把塊根分成兩塊，小的給動物朋友──這是牠需要的份量，然後我張開大嘴，掐進飽滿的塊根，開始大啃了起來。塊根裡有豐富的水份，現在我才發現自己原來那麼渴。


在我不那麼專注的時候，小動物已經跑到了對面的小坡上，就像閉上眼睛一樣那麼輕易，我們已經失去互相的聯繫了。

我把剩下的塊根一口吞下，看著小動物的身影消失在小坡的對面。本來想問牠要不要跟我一起旅行的……


牠讓我發現自己擁有一種能力，我要永遠感念牠──讓我能夠透過動物的身體來體驗這個世界。真高興這場在花原裡的相遇。

頓時之間，我對未來的旅程又有了無限的興趣跟信心。啊，還有好多東西是我要學的呢！

我舔舔爪子，爬了起來，重返孤獨的旅程。但是我很期待，我相信在這一路上還有更多新的朋友，我可以和牠們結伴，然後一起探索森林，追尋藏在星星群終點後面的奧秘。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只要走一個晚上，兩隻腳的趾頭都會踢到樹根或石頭，而且至少十次。
[2]就跟星尾告訴我的一樣，從來沒有例外！
[3]真的，我沒有這麼仔清楚地看過自己的長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