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
爲了打發身在月光要塞的第一晚,加德一度爲選取合適的話題而犯難。但隨後他便發現即使是晚上吃過晚飯後,每名禁衛軍士兵都必須參加數項集體活動。統一熄燈睡覺前空閑的那僅有的一兩個小時,凱爾利也全都花在了他和特平斯領養的孩子身上,根本沒閑工夫聊天。
這個孩子也是銀狐人,名叫阿爾帝維斯。才剛剛六歲,自然是幼崽的身體比例,加上偏胖,毛又被凱爾利理得很蓬松,看上去就是個白色狐狸團子。在加德眼裏,同種類小獸孩都一個模樣。他也很怕應付小孩子,每當這些無法說理又經不起打罵的團子們搗蛋任性哭鬧的時侯,加德就頭皮發麻毫無辦法,只能逃之夭夭。
然而加德多慮了。整個晚上,阿爾帝維斯只對自己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當凱爾利將加德領進房間,對孩子做了介紹,阿爾帝維斯對加德說了句,加德同志晚上好。加德第一次被叫“同志”,而且還是個小孩子,一時沒反應過來。而阿爾帝維斯已然低下頭繼續念書。
待凱爾利出門後,阿爾帝維斯從書後擡頭,冷不丁的問加德:“大家都說,特平斯叔叔的靈魂去了月光天使那裏,是真的麽?我有點想他。”這是第二句。
“啊……”這一回加德及時作出回應,但也就僅此一字。他覺得舌根處有些發緊。阿爾帝維斯卻並不介意,他甚至沒有追問。等凱爾利回屋,阿爾帝維斯便再也沒有和加德說過話。凱爾利念了些傳奇故事哄他入睡,直到熄燈。
加德背對凱爾利和狐狸團子睡下。加德不得不承認凱爾利身上顯露出的,強大的母性將其嫌疑沖淡不少。此時加德需要將近來發生的事情理個頭緒。
安泰斯提格滅亡後的四年,是古怪的四年。互相敵對的幾個陣營都統一口徑聲稱災難已經過去。但零星發生的悲劇卻又讓獸們不得不去考慮這樣一種可能性:昔日罪魁禍首並沒有被消滅,他們還在暗中活動,說不定在等待時機,發動更大的襲擊。
就在年初,事情突然變得明朗起來。一時間幾乎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了一個叫賽連的龍人術士。他毫不掩飾身份的四處制造慘案,還暗示甚至公開宣稱他導演了四年前那場悲劇。這種明目張膽的家夥,要不就是傻子,要不就是強的逆天。加德最初不相信,因爲他覺得四年前的事件程度之嚴重,波及範圍之廣,不太可能在單個生物的能力範圍內。加德更願意相信存在某個邪惡而強大的團體。
而偏偏隨後,賽連所居住的飛龍堡突然宣布,將他永久性驅逐出境。連賽連的老巢都覺得他有問題,他還能清白麽?這件事似乎讓賽連有罪的猜測變成鐵板釘釘的事實。即使並非他單獨犯下罪行,他也應該跟那個不知名的邪惡組織有染。加德想。
經過隨後的調查,加德才獲知這個叫賽連的龍法力非常強大,以至於飛龍堡在下定決心驅逐他後,請求月光要塞提供協助,而且在雙方的夾攻下賽連依然得以全身而退。加德第一次知道月光要塞和月光禁衛軍正是在此時,而不是在源鎮從特平斯口中得知。
賽連行事高調,行蹤卻相當詭秘。但他卻將行動透露給了亞菲尼亞的幾位領主。加德憑借自己和這幾位領主微薄的交情,最終順著這條線穿越了西大陸,最後來到一個叫源鎮的小鎮子。此時賽連占據了源鎮北邊的強盜窩,四處招兵買馬——他再次作惡的意圖似乎已經確定無疑。
加德設法混進了賊窩,但無法接近賽連。賽連身邊有數名猛將。當時加德只是個破布條蒙面的小喽啰,還沒能設法獲得賽連的賞識就險些被拆穿真實身份,只能連夜逃回鎮子。
但凱爾利則不一樣。
加德第一次見到凱爾利不是在月光禁衛軍禮拜堂,而是在源鎮山北賊窩裏。那時凱爾利作爲山寨第一的魔射手,威風凜凜站在賽連身邊。從其他強盜那裏得知,凱爾利跟隨賽連不止一兩年的光景。
逃回源鎮的加德遇見了特平斯。特平斯當時和幾個冒險者一起行動。加德向特平斯提供賊窩的一些情報,所以特平斯請加德喝了酒,並送給他那枚神木硬幣。
特平斯離開鎮子的幾天後,傳來消息說,山北賊窩被冒險者的隊伍搗毀了。賽連失蹤,生死不明。無論賽連是不是一係列事件的真凶,這條線索已經中斷。加德有些失望。他動身返回亞菲尼亞,卻在當晚被異常的亮光驚醒。加德回頭朝源鎮方向望去,看見了熊熊的,沖天的魔焰。
幸存者稱慘劇是在源鎮居民慶祝賊窩被毀時突然發生的。與此同時加德敲定了去月光要塞的主意。除了因爲特平斯的宣傳,月光禁衛軍和賽連交過手也是加德重點考慮的因素。
然而特平斯緣何死了?
特平斯有可能是在攻擊賊窩時死的,有可能是在慶祝勝利的夜晚死的,也有可能都不是。
然而賽連的手下,緣何能出現在月光禁衛軍禮拜堂,還對加德介紹說自己是特平斯情同手足,親如兄弟的戰友?!凱爾利究竟是禁衛軍安插在賽連身邊的臥底,亦或是相反?
黑幕的夜色中,加德深吸了一口氣。他只是稍微思考,就發覺事情的複雜程度超過了自己的想象。加德決定不動聲色,靜靜等待和觀察,直到凱爾利嫌疑洗清,或者自己露出狐狸尾巴。
於是加德在凱爾利房間住下了,轉眼過去一周。第八天晚上,做過晚禱,快要熄燈的前幾分鍾,阿爾帝維斯已經提前睡著,加德也已經躺下身,仰面看著天花板。或許是怕吵到小狐狸團子,加德壓低了聲音對凱爾利說:
既然凶手是賽連,我們便有同一個仇家。兩個獸複仇總要好過一個。
說完加德就背過身睡去了。加德非常疲勞,禁衛軍的日常訓練已經接近他體能的極限。被禁衛軍接受前,加德的作戰技能來源於兩個部分:出身於獵戶,加德依靠山林追蹤和射殺活物生存了十幾年;四年前他渡過海峽,腳踏上西方大陸,剛剛脫離生命威脅,又立即加入亞菲尼亞自由軍,爲自由而戰。舊王朝覆滅,合衆國建立時,加德也算是老兵一個,雖然沒參加過大規模的戰鬥。既便如此,禁衛軍沈重的盔甲對加德來說,仍然是耐力和耐心上的極大考驗。
禁衛軍有著最爲嚴格的紀律和秩序,所以集體生活更加缜密。這意味著說話做事逃不過夥伴的耳目,加德無法搜集情報。然而特平斯生前名聲甚爲顯赫,他遇害的事件不得已的要成爲熱門話題,並且會持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加德通過在就餐時間、訓練之余聆聽其他禁衛軍的交談,大概了解了特平斯被害的始末。
飛龍堡和月光要塞的高層峰會剛剛開完,飛龍堡的幾位領主還沒來得及動身返程,賽連就帶領一大批召喚物蜂擁攻入要塞。禁衛軍雖然成功將那些召喚物阻擊在內城之外,賽連自己卻殺入居民區,劫持了孤兒院——阿爾帝維斯那時也身在其中,以此作爲要挾,逼迫特平斯現身。
事態僵持不下之時,孤兒院外圍滿禁衛軍士兵,不敢輕舉妄動。特平斯、凱爾利和幾名貼身護衛進入其中(敘述經過者便是護衛之一)。賽連站在長長育嬰房的盡頭,阿爾帝維斯昏倒在他面前。賽連高舉法杖向阿爾帝維斯後心刺去,眼看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當然,阿爾帝維斯活了下來。特平斯對他使用犧牲祝福,自己承受了賽連飽含怨恨的一擊。此時賽連冷笑了:你能救多少個?語畢便施法喚出魔焰,炸毀了整座孤兒院。空氣爆膨,沖擊波掀翻了凱爾利和護衛們,但他們清楚記得特平斯毅然拔劍沖向賽連,迫使賽連全身而退,特平斯窮追不舍,居然抓住賽連和他一道飛上高空。
凱爾利站起身。廢墟中的嬰兒和少年們安然無恙。被魔焰覆蓋的特平斯像一顆流星從高空墜下,落地時已經沒有呼吸。
賽連先前遭到驅逐,心懷怨恨,他爲複仇而來這一點毫無疑問。但做出驅逐決定的是飛龍堡的現任領主們,特平斯僅僅是月光要塞增援飛龍堡軍隊的指揮官,賽連怎麽會不明事理的單單朝他下手呢?特平斯死後,這個疑問困擾著禁衛軍將士們。雖然可以解釋爲特平斯以生命爲代價擊退了賽連,但回憶起驅逐這名術士的過程,賽連的實力絕不會僅此而已。
飛龍堡隨後的調查報告披露了些細節,似乎有助於解釋這一疑慮。飛龍堡聲稱他們安插在亞菲尼亞和起源新都的眼線發現了證據,亞菲尼亞和起源新都都參與了殺害特平斯的事件。原因是這兩城的領主都和特平斯有很深的過節,於是這次夥同賽連除掉了這眼中釘。至於賽連選在會議期間襲擊要塞,則是爲了向飛龍堡的幾位領主示威恐嚇:下一個就是你們。
按理說不應該再有疑慮了,加德卻仍聽見禁衛軍士兵們聊完這些暗自歎氣,搖頭。是不能接受特平斯離去的事實,還是不能接受飛龍堡的調查呢?不得而知。
既然凶手是賽連,我們便有同一個仇家。兩個獸複仇總要好過一個。
說完加德就背過身睡去。加德並非要試探,他僅僅是表明一種態度,向凱爾利傳遞一條信息。所以加德不去注意凱爾利的反應。他當時也並沒有得到凱爾利任何的回答。
熄燈了。黑暗中,沈默數分鍾的凱爾利張嘴說了幾個字。他認爲加德已經熟睡,應該聽不見。加德卻不由自主的睜開了眼睛。
“不是賽連。”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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