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剛來到狼群時發生了很多事，折騰了一晚上，雷修路那夜睡得特別沉。之後在狼群裡生活了幾天，可以說變得熟悉了、也能說根本沒有熟悉這回事。熟悉了的是亞貝爾時不時的欺負或排擠，而他也完全不當一回事，久了就習慣了，絲毫沒有反抗或屈服讓自己日子更好過一些。

有天早上醒來時，他還以為自己在熟悉的洞穴裡。但是他很快就回到現實，這裡是陌生的林中，再也不見平坦的草原、和等著他的傑諾伊。

要是這都是夢該有多好。雷修路不禁想到，只有一點會懊悔，那就是如果這一切沒有發生，他一定見不到自己的母親。

雷修路走出臨時找的藏身之所，就發有些狼已經聚集在昨晚打鬥的空地上，圍著娜汀趴著的岩石，像是在討論些什麼。

「娜汀，在北邊的森林，有隻鹿生病了。」負責尋找獵物與偵查的里奧說道。

在狼群裡，每隻狼不只有階級之分，還有各自的工作崗位，像里奧從小就在這片林中長大，對這裡的地理位置瞭若執掌，因此雖然他在戰鬥中派不上用場，但查探獵物這項技能在狼群中是佼佼者。

「嗯，準備動身吧。亞貝爾，狀態如何？」娜汀問到。

亞貝爾力大無窮，戰鬥力高強，每次的捕獵行動都是主要成員，是娜汀的得力助手。負責當最危險的誘餌或是與獵物搏鬥的角色，雖然心高氣傲，但只論實力而言連娜汀也非常賞識。

「沒問題！」亞貝爾扯著嗓子叫道，一副恨不得現在就將獵物開腸破肚的樣子。

狼群每到囤積的食物吃完時，就必須出去打獵，離上次全體的打獵行動已經是兩天前了。群裡的狼都迫不及待等著娜汀的帶領他們獵捕。

雷修路站在遠處觀察，仔細聽著他們的討論，縱使他的體型和年紀已經是可以獨當一面的狼了，但在狼群裡，仍像個小狼一樣什麼都不懂。

娜汀掃視了一下狼群成員的狀態，確定每隻狼都是最好的狀態，如果有狀態不佳的狼，作為首領就必須考慮將他留在這裡。在打獵行動中，任何一點閃失都可能造就失敗，尤其更要注意狼群的默契。

「那麼，全部出獵。」娜汀宣布。

雷修路正在迷惘他們說的內容時，就冷不防聽到娜汀的話。全部...包括我嗎？他猶豫地想到。

「全部？那這傢伙要跟？」此時正好有狼說出他心裡的疑問，那個狼是亞貝爾，只不過口吻不善，像是覺得他去了也沒用處。

「沒錯。」娜汀瞥了亞貝爾一眼。

亞貝爾嘴裡發出不屑的聲音。鄙視的瞧了瞧的站在後頭的雷修路。

雷修路將心中的不快隱忍下來，還是跟著了狼群一起前往里奧說的北方尋找獵物。狼群移動的速度極快，而且幾乎不發出一點聲響，雷修路拼了命才跟得上，他還好幾次感覺娜汀有意無意的放慢速度等待自己。

到了目的地，前方果然有鹿群，狼們個個整裝帶備，緊盯著鹿群，一點大氣也不敢出。

「就是那隻。」里奧低聲對娜汀說道，視線往鹿群裡其中一隻鹿看去，只見牠走路時一跛一跛的，恐怕是在哪裡摔倒過。

娜汀點了點頭，意思是確認了目標，他轉頭向身後的狼下指示。

他命令亞貝爾和另一頭狼負責跟著自己衝散狼群，里奧和其他三隻狼去埋伏。至於雷修路，娜汀要他跟在自己身後。

所有狼仔細聽完娜汀說的話，點了點頭。娜汀便道：「出發。」

說完，狼群便毫不猶豫地從藏身處衝出，鹿群很快被驚動，開始四處逃竄。

娜汀跑在隊伍最前頭，追趕著鹿群，雷修路發現鹿群裡那隻跛腳的路落在最後頭。娜汀和亞貝爾很快圍在那隻鹿身邊，卻沒有貿然出擊。

他們故意將鹿群趕往里奧埋伏的陷阱地，就在前方有著許多岩石遮蔽的地方，鹿群紛紛通過陷阱處。到了最後一隻鹿要跑到時，娜汀仰天長嚎一聲，里奧他們便一口氣全衝出來，跛腳的鹿看到眼前的狼，立刻掉頭向後跑，但是一轉身，就發現後面也有狼。

鹿大驚失色，埋伏的三隻狼跳到他身上撕咬，薄薄的皮被咬出一道道血痕，鹿在最後關頭使出全力抵抗，揮舞起頭上的鹿角，像瘋了似的攻擊身邊的狼。竟也真的打出一條生路。

跛腳的鹿再次狂奔，但跑了沒多久，眼前赫然跳出一隻巨大的狼。

亞貝爾截住鹿的去路，朝著牠攻擊。鹿也再次拿出堅硬的角作戰，亞貝爾被逼退幾步，鹿抓緊時機想要跑走，但是亞貝爾卻做了一個大膽的舉動。
他咬住了鹿的角，制止牠在繼續攻擊。鹿憤怒地想將亞貝爾甩開，他使出所有力氣，用鹿角往前刺、往後甩、或是朝空中舉起，都沒有甩開他。亞貝爾的力氣竟在發狂的鹿之上，他的四肢像個石頭般牢牢抓緊地面，上下顎緊咬著，絕不鬆口。

鹿的體力已經快要耗盡了，但亞貝爾也是。這時其餘的狼抓緊時機，趁著鹿快要沒有力氣，不能在用後提猛踢。紛紛撲上去咬住鹿的後半身，尖刺的利齒陷進柔軟的身軀，鹿發出痛苦的嘶吼。

但是牠沒能叫完，才剛發出聲音，娜汀便迅速給予最後一擊，他咬上鹿的脖子，動作看起來是那麼輕柔，好像沒用多少力氣，鹿卻立刻一命嗚呼，眼裡原有的狠勁全部消逝，已經失去血色的眼，映出了死前最後的害怕與不甘，身軀緩緩倒下，像是跪在世間絕對的主宰面前。

娜汀站在已死的獵物前，對天狼嚎，告知所有狼成功捕獲的消息。

「各位，辛苦了。」娜汀道。而後就是進食時間，狼群的規則裡，首領永遠都是給予獵物最後一擊的狼，同時也是能第一隻進食的狼。

娜汀咬破鹿的肚子，取出軟軟的內臟，這是狼最愛吃的部位，等到她吃飽後，接著才換其他的狼。

進食順序也是照著地位階級來排的，不過跟剛才不一樣，亞貝爾在吃東西時其他狼會小心的靠近偷吃獵物，直到被亞貝爾發現趕走。除了首領絕對沒有狼敢上前搶食外，一般狼進食時總是還有其他飢餓的狼在一旁窺視，就是等著吃上一口肉。

所以每到最後，狼從一開始小心翼翼的偷吃，到後來幾乎總是變成整群狼撲上去撕咬獵物，任憑亞貝爾怎麼阻止都沒用。

跟在娜汀身後，雷修路心裡大為驚駭，捕獵的過程、狼群的配合、還有進食的方式，種種屬於狼群的行為都是他前所未見的。還有娜汀對其他狼的指令看似簡單，但雷修路卻看得出來，那是練習過許多次才能有的成果，那樣的默契不是一朝一日能有的。

看著狼群搶食的景象，雷修路心裡也有一種衝動，那是飢餓和野性的本能，驅使著他也去撕咬獵物。而他也照做了。

他來到瘋狂搶奪獵物的狼群面前，看著這些捕獵時合作無間的狼，在進食時卻能為了一塊肉大打出手，似乎都是在平常不過的事。雷修路試著擠進狼群中，但總是屢屢失敗，好像所有狼都拒絕讓他靠近獵物。

他用力把身子擠進去，卻有隻狼用爪子揮了他一拳，雷修路倒到一旁的地上去。

「沒有半點功勞的小子，也想和我們分食？」亞貝爾收起剛才揮舞的爪子，大聲罵道。

「沒有關係吧？一起出獵本就是見者有份啊。大家都是同伴，要互相幫忙嘛。」里奧連忙上來打圓場，整個狼群裡恐怕只有他會幫雷修路說話。娜汀常常只在一旁觀望，而其他狼都聽命於亞貝爾。

「這傢伙也能算同伴？不要笑死我了！我是不會承認這種給低賤人類飼養的窩囊廢是同伴的！」

「就是說啊」、「亞貝爾說的沒錯」「人類是不可信任的」「不過是個討厭的種族」其他狼隻紛紛附和亞貝爾。

雷修路憤怒地瞪著他，原來自己會被狼群排擠、不被大家接納，只因為被他們知道自己的身世。

雷修路可以為了長遠的未來忍受一時的羞辱，卻沒有辦法接受別的狼以這樣的污衊的口氣，來評論那個照顧他的人——傑諾伊。

「你給我把話收回去。」雷修路冷靜異常的說，雙眼隱隱閃爍著憤恨地火炎。

「哼、憑你也有資格命令我？真不爽的話，就憑實力證明給我看啊！」

雷修路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撲向亞貝爾，伸手就朝他臉上揮上一爪。但亞貝爾像早有所準備，立刻閃身躲過，站穩身子，朝雷修路反擊。

亞貝爾和雷修路來來回回過了幾招，幾乎都是亞貝爾佔得上風，而雷修路縱使一直被打倒，仍是沒有減少半點氣勢。

「別打了、快停止！」里奧在一旁擔心地喊道。他想要上前幫忙，但又怕被捲入戰局，而其他的狼則是在一旁好整以暇的觀戰，他們深信亞貝爾是不會輸的，就等著看他把雷修路打得落花流水。

他們各自專注於眼前的事物，沒有發現有隻狼正在接近他們。

「住手！」一聲威嚴十足的吼聲響遍全場，那個聲音來自娜汀。所有的狼立刻停止動作，朝聲音來源的方向看去。

只見娜汀表情平靜地站在一旁，好像剛才震懾所有狼的怒吼不是她發出的一樣。

「在外頭吵成這樣，這像話嗎？」娜汀嚴厲的說，「都回去吧。」她下令。

狼群各個識相的聽令，開始回巢，亞貝爾也只是撇撇嘴後就沒有再惹事，跟著大夥一起回去。

「跟我來。」雷修路正搖擺的站起時，就聽到娜汀對他說道。

雷修路跟著娜汀來到一個岩石後面。娜汀便問到。

「為了那個人類，就值得你這樣不要命的打架嗎？」

這是一個突如其來的問句，雷修路想了好一陣子，才明白他是在問剛才的事。

「值得。」雷修路豪不猶豫的回答。

娜汀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你不在乎他們怎麼排擠你，卻會為了他們說那個人類而生氣？」

娜汀這一句話，將雷修路看得十分透徹。她肯定時常觀察他，否則不會這麼了解。

雷修路也為了娜汀得敏銳而微感吃驚，但一樣立刻回到：「是。」

雷修路雖然在狼群的生活經驗少之又少，看似比起其他狼還不懂事，可他們都沒有想過的是，雷修路離開狼群後是怎麼生活下來的。他經歷過與母親的生離死別、經歷過失去家園的切身之痛，年幼的他在各種的打擊下、沒有誰能依靠，依然獨自挺過。

這樣的心理素質，是哪隻狼都比不上的。又怎麼會因為別的狼無聊的挑釁，輕易就被激怒？

但他還是不顧一切的出手了，他可以忍受命運對他的不公，他可以承受群眾的排斥，但他唯獨不能忍受，有誰因為自己連帶侮蔑傑諾伊。

娜汀靜靜的看著他，沒有像之前一樣訓斥雷修路庇護人類，而是娓娓道來：「孩子啊，人類在我眼中，就是個自私可恨的生物。就因為想要更多地盤，人類便肆意搶奪森林，就因為想要我們的皮毛，人類便無情地獵殺。沒有哪個野獸比他們更加貪婪。」娜汀看著雷修路的眼，道：「他們使我失去了你，這份仇恨，我永遠也不會忘。」

雷修路在她眼裡看到憎恨、冰冷、還有巨大的悲痛......

雷修路不忍再看，垂下眼眸，半晌後才道：「曾有個人類的男孩，救了我，這份恩情，我也一樣不會忘。」

娜汀閉上眼睛，搖了搖頭，深深嘆了一口氣，道：「你還真是講不聽，但是這份執著，你究竟要守護到什麼時候？」

沒有等雷修路回答，娜汀拋了一塊肉到他腳邊。「吃吧。這次我為你留著，下不為例。」

雷修路低下頭聞了聞新鮮的鹿肉，他一整天沒有進食，此時也是真的餓了。他大口咬下，濃厚的血腥味透過喉嚨傳遍全身，他頭一次吃到生肉，不敢相信這世間竟有如此美味的食物。其實這才是狼本該吃的，只是跟在傑諾伊身邊，雖然不愁食物，但也不可能吃生肉。

雷修路吃完後，舔舔嘴邊殘留的血，意猶未盡。喝下了鮮紅的血液，嚐到了親自撕咬獵物的快感，好像有某種潛藏在體內的獸性得到釋放。

「我的孩子啊，莫非你第一次吃這樣的食物...？」

「…嗯。」

「唉，我就知道，跟在人類身邊，一定被他們餵養慣了。今後你要知道，食物和生存都是靠自己爭取來的。」

「我知道。我只是——」

但是沒等雷修路說完，娜汀便前往回程，雷修路也只好快步跟上。